第四十一章:工作室的暗影
清晨七点,天色是一种沉闷的铅灰。
冷雾像一层浸透了寒气的薄纱,黏腻地贴在“织梦”私人服装设计工作室的落地玻璃门上,让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沈观站在门外,清晨的寒意顺着他单薄的风衣领口钻进去,却远不及他脑海深处残留的寒意来得刺骨。
那双苍白修长的手,那根在皮肉上优雅起舞的银针,那段近在咫尺的哼唱……昨夜那场精神上的风暴,几乎将他的理智撕扯成碎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与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一层冰冷的专注所覆盖。
今天,他必须在这里,找到能与那组变态的针距数据对应的实物铁证。
“搜查令拿到了,还有十五分钟生效。”秦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呼出的一口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你确定是缝纫工具?”
她的语气里,那一丝残存的怀疑已经被浓厚的急切所取代。
连续三起命案,凶手嚣张的挑衅,早已让整个重案组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嗯,”沈观的视线穿透玻璃门,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目标,“尤其是针,还有一切能控制针距的设备。”
秦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眼神锐利如刀。
时间一到,锁匠利落地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一股混杂着布料、皮革、香氛和尘埃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工作室内部空间很大,布置得极具艺术感。
一排排穿着华丽礼服的人体模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没有灵魂的宾客,静静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仿佛这里的设计师刚刚放下手中的活计,只是短暂地离开。
秦岚立刻指挥着同事们开始分区域搜查,自己则走向了工作区的一张巨大设计台,开始翻查客户订单和设计手稿。
沈观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成品上停留一秒。
他绕过那些华美的丝绸和天鹅绒,径直走向了工作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台老式的、铸铁机身的缝纫机。
它通体漆黑,样式古旧,与周围时尚现代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被遗忘在上个世纪的古董。
就是它。
沈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上前,目光死死锁定在缝纫机机头侧面的一个圆形金属拨盘上。
那是指示针距的调节刻度盘。
上面没有现代缝纫机常见的电子屏或者数字标识,只有一圈圈被磨得发亮的、极其精细的刻度。
沈观蹲下身,几乎将脸贴了上去。
0.5…0.6…0.7…0.8…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0.8”的刻度上,有一道比其他地方都更深、更明显的划痕,显然是长期使用、反复定位留下的痕迹。
和他从受害者衣物上测量出的“藏心针”针距,完全吻合!
找到了!
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驱使着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缓缓地、不受控制地,触碰上了那冰冷的金属机身。
“嗡——”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那段“吱呀……停”的哼唱,像决堤的洪水,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的姿态,轰然冲垮了他大脑的防线!
不再是单纯的声音!
一副模糊的画面,伴随着缝纫机马达单调的嗡鸣声,强行挤入他的脑海——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再次出现,正熟练地操控着这台老式机器,织物在银针下飞速穿行,而那段哼唱,正是从这双手的主人喉咙里发出的!
“呃……”
一股尖锐的剧痛,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冰锥,狠狠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沈观闷哼一声,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失态。
“沈观!你来看这个!”秦岚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及时地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深渊中拽了出来。
沈观猛地抽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副画面和剧痛压回意识深处。
他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秦岚正举着一本厚厚的订单簿,眉头紧锁:“这家工作室的订单记录很奇怪。除了正常的服装定制,从半年前开始,多出了很多‘特殊皮革制品’的加工订单,而且客户信息全都是匿名的,只留了一个代号。”
“特殊皮革?”沈观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秦岚将订单簿递给他,“你看这上面的备注,要求是‘极薄’、‘保留天然纹理’、‘无瑕疵’。他妈的,这听起来……怎么那么瘆人?”
沈观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第三具受害者身上,那张被剥离得近乎完美的皮肤。
一种令人作呕的联想,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搅。
“把这台缝纫机,尤其是针头和压脚部分,作为重点证物提取,”沈观的声音冷得像冰,“上面的任何纤维、皮屑、油脂残留,都可能跟受害者有关。这些订单记录也全部带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那股钻心刺骨的头痛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幻听带来的代价,正在成倍地叠加。
就在这时,工作室门口光线一暗,一个温和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秦队,行动还顺利吗?”
沈观的眼角余光瞥见来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是梁医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路过附近,听说你们有行动,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梁医生的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沈观的脸上,“沈先生,你的脸色可不太好。高强度的工作,也要注意休息。”
那温和的语气下,隐藏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从沈观的背脊窜起。
这个心理医生,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总是在他精神状态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我没事,状态很好。”沈观冷淡地回应,刻意避开了梁医生的视线,转身继续检查那台缝纫机。
他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这个敏锐到可怕的梁医生,察觉到“亡者回响”的存在。
这个秘密,是他唯一的底牌,也可能是他最大的催命符。
搜查接近尾声,技术队的同事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封装那台老式缝纫机。
沈观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对机器下方的地面做最后的检查。
陈年的灰尘和布料碎屑堆积在一起。
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碎片,颜色很浅,几乎和地面的灰尘融为一体。
他心中一动,用镊子将那片碎屑夹起来,放到了手心。
就在指尖的皮肤触碰到那片皮革的瞬间——
“轰!”
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画面,像一道血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他的大脑!
依旧是那双苍白的手,那台嗡鸣的缝纫机,但这一次,画面不再是纯粹的主观视角!
他看到了……一张模糊的侧脸!
一个男人的侧脸,下颌线瘦削,嘴唇很薄,正专注地盯着针尖,喉结随着那诡异的哼唱,在有节奏地上下滑动!
“啊!”
沈观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吼,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肘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剧痛从脑海和手臂两处同时炸开,让他眼前瞬间发黑。
“沈观?!”秦岚的惊呼声近在咫尺。
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那张侧脸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没有回答秦岚,只是用颤抖的手,将那片要了他半条命的皮革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全新的证物袋里。
就是他!
这片碎屑上,残留着凶手最直接的记忆信息!
这是撕开那个“剥皮裁缝”真面目的……第一把手术刀!
沈观攥紧了那个小小的证物袋,仿佛攥住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抬头看向一脸关切的秦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回局里,立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