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侧脸的裂痕
“查个人。”
话音刚落，沈观人已经像一阵风般刮出了实验室，只留下那两个字，像手术刀的刀锋，冰冷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也深深地刻在了秦岚的心上。
清晨的阳光，费力地穿透警局走廊上那扇积了薄尘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灰蒙蒙、毫无温度的光斑。
沈观就站在这光斑的边缘，背对着光，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报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捏得微微有些发皱。
那上面，是碎片切口与受害者创口数据进行三维比对后的结果——一串串冰冷的、却又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数据。
但此刻，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却不是这些赖以破案的铁证。
而是昨晚，那张在他意识深处，猛然由侧脸转为正面的、属于凶手的脸。
尽管画面依旧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那被窥视后陡然转过来的动作，充满了挑衅与恶意的察觉，让他直到现在，心脏还残留着被电击般的麻痹感。
他深吸一口气，走廊里那股混杂着消毒水、旧文件和尘埃的复杂气味，强行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今天，必须去。
必须带着这份报告，带着那片该死的“皮肤”，去和“织梦”工作室的负责人当面对质。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关于供货渠道的解释。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深层的担忧却像毒蛇般盘踞着——他不知道再次直面与凶手相关的人或物时，那该死的幻听，会不会彻底冲垮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秦岚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密集的鼓点。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沈观面前，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刚给‘织梦’那个姓王的负责人打过电话了！他妈的，那孙子跟我打太极，说什么工作室规模小，材料都是随用随买，供货记录早就找不到了！一听就是他妈的放屁！”
秦岚的分析直接而粗暴，却正中要害：“这摆明了是心里有鬼，想故意销毁线索！不能等了，我们现在就上门，把他给我堵在工作室里，我倒要看看，他当着我的面还敢不敢这么说！”
沈观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报告递给秦岚，声音比清晨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同意。带上那块碎片，看他看到这东西时的第一反应。”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全新的乳胶手套，利落地戴上。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传来的却是一种冰冷的、随时准备迎接冲击的决然。
“织梦”工作室里，暖气开得有些过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氛，混合着布料和皮革的味道，闻久了让人有些发腻。
负责人王毅，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冷漠地坐在那张巨大的设计台后，姿态优雅地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秦警官，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只是个做衣服的，那些材料的来源，真的追溯不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秦岚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正要发作，却被沈观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沈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目光却像最精准的探针，仔细地扫描着王毅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他发现，王毅在说“追溯不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放在桌面下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沈观将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皮革碎片，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推到王毅面前。
“王总监，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沈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讨，“我只是对这块‘材料’的工艺很感兴趣，想请教一下，这种鞣制手法，应该非常罕见吧？”
王毅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的微缩，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甚至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先生是行家，这确实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沈观戴着手套的指尖，仿佛只是为了调整证物袋的角度，极其自然地，再一次触碰到了那片冰凉的“皮肤”。
“嗡——”
熟悉的轰鸣声，像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火山，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听觉！
那句低沉的、带着病态满足感的呢喃，再一次贴着他的耳蜗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刻在他的神经上。
“完美……无瑕……”
“呃！”
剧烈的头痛如期而至，沈观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他用手肘撑住桌面，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该死！
这一次，那张侧脸的画面却没有变得更清晰，依旧是那片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剪影。
“沈观！”秦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跨前一步，挡在了他和王毅之间，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王毅：“王总监，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问询，而是刑事案件的调查！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们只能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到时候，是在你这舒适的办公室里谈，还是回警局的审讯室里谈，你自己选！”
秦岚强硬的态度，终于让王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也开始闪躲。
“秦警官言重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下了茶杯，“我配合，我当然配合。只是时间有些久，我需要点时间整理一下，晚些时候，我会让助理把一些还有印象的供货商名单整理出来，送到警局。”
在秦岚强大的气场压迫下，沈观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江倒海的不适感，用只有他和秦岚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注意他敲桌子的手，频率不对。”
秦岚一怔，随即会意。
返回警局的车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沈观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光影斑驳地掠过他苍白的脸。
他的脑海里，不再是那张模糊的脸，也不是那句该死的“完美无瑕”。
而是一道裂痕。
一道出现在那张模糊侧脸上的、细微的、像是瓷器釉面开裂的痕迹。
他忽然意识到，“完美无瑕”这四个字，或许并不仅仅是凶手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那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在完成“作品”前，对自己、或是对“材料”的，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态的宣告。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驾驶座上的秦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回局里，调出‘织梦’工作室所有核心人员的档案，我要他们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