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求救的刻痕
“想好怎么跟那个老古董说了吗?”
警局办公楼的走廊里,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烦躁。
一夜过去,她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重了,显然那具诡异的标本也让她翻来覆去了整晚。
沈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外面被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上。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白。
没人知道,昨夜,那个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像一盘被刮花的磁带,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被福尔马林浸透的喉咙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
那声音让他太阳穴下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无形的探针在反复钻探他的理智防线。
他必须再接触一次那具标本。
“准备好了。”沈观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昨夜的折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他晃了晃手里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初步检查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就以比对修复工艺师的手法为由,申请以法医身份介入,对标本的损伤处进行一次‘修复性检查’。”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程序的借口。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听一个“死物”的遗言。
“行,”秦岚干脆利落地应下,“我来帮你敲边鼓。一具来路不明的人体标本出现在博物馆,本身就足够可疑。这很可能是‘剥皮裁缝’案子的一个新突破口。”
沈观点了点头,脚步迈向走廊尽头那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速,不是因为即将面对严明的质询,而是源于一种对未知的本能警惕——他隐隐觉得,那具标本里隐藏的秘密,一旦被揭开,他可能会被拖入一个比之前所有案子都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而他的能力,那不稳定的“亡者回响”,随时可能在这片黑暗中彻底失控。
严明的办公室里,空气一如既往的冰冷而刻板。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接过沈观递上的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博物馆?人体标本?”严明的手指在报告的标题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沈观,我提醒你,我们是法医科,不是文物鉴定科。你的职责是解剖尸体,分析死因,而不是去博物馆给一具教学用的标本做‘艺术鉴定’。”
“严主任,这不仅仅是鉴定。”沈观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标本损伤处的修复手法,与我们正在追查的失踪工艺师姜默的手法有高度相似性。我需要通过一次精细化的‘修复’过程,来提取表层粘合剂的微量物证,并对内部的切割痕迹进行微观比对,从而确定这具标本是否真的出自姜默之手。”
“如果确定了又怎么样?”严明冷冷地反问,“博物馆的案子尚未立案,我们没有管辖权。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推测,就动用法医科的资源去介入,这不合规矩。”
“但它可能和连环杀人案有关!”秦岚忍不住插话,声调提高了几分,“严主任,那具标本的来历,馆长说得含糊其辞。如果它真的是姜默修复的,那姜默的失踪就绝对和博物馆脱不了干系!这可能是我们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沈观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焦躁,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严明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我只需要一次机会。给我三个小时,在博物馆的库房里完成检查。如果找不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直接证据,我立刻终止调查,并且承担所有越权的责任。”
他的语气里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属于顶尖修复师的、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
严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最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吧。”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份申请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然后用力地拍在桌上,“就这一次。秦岚,你必须全程监督,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规程之内。如果出了任何岔子,你们两个一起给我写检讨!”
“是!”秦岚立刻挺直了腰板。
沈观拿起那张许可,平静地说了声“谢谢主任”,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解开标本秘密的执念,却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再次踏入博物馆阴冷的地下库房,馆长的脸色比这里的灯光还要难看。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那双不停转动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不情愿。
“秦队长,沈顾问,丑话说在前面啊,这标本很珍贵的,你们可千万小心,别给我弄坏了。”
沈观没有理会他的聒噪,径直走到那具男性标本前。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工具,戴上双层乳胶手套,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专注而凌厉,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放心,我比你更懂怎么对待‘它’。”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把特制的薄刃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划痕的边缘,开始剥离表层的修复材料。
馆长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死死地盯着沈观的双手。
随着一小片蜡黄色的凝胶状物质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标本小腿骨的表面,终于暴露在空气中。
沈观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光滑的骨骼表面,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损伤痕迹,而是被某种极其精细的工具,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微小的文字!
这些文字笔画扭曲,结构诡异,像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古代密码。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但握着探针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声张,只是装作在清理创口,指尖缓缓地、看似不经意地,触碰到了那些刻痕的边缘。
“嗡——!”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昨夜那阵微弱的耳鸣,此刻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大脑的防线!
无数尖锐的、混乱的杂音像是要把他的头颅撕裂,而在那片嘈杂的中心,一个声音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变得无比清晰,带着血淋淋的绝望,直接在他耳蜗里炸响——
“救我!!!”
剧烈的头痛让沈观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强行挽回了一丝清明。
他强撑着,将探针从骨骼上移开,表面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只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疲惫。
他将那些扭曲的文字形态,死死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需要暂停吗?”秦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低声问道。
“没事。”沈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但他强行让其听起来足够冷静,“只是有点累。不过有重大发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秦岚,直直地看向一旁脸色已经煞白的馆长,平静地说道:“馆长,这些刻在骨头上的‘标记’,你能解释一下吗?”
馆长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标……标记?哦哦,那……那可能只是制作标本时的编号或者……对,是制作者的签名!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沈观不动声色,内心却冷笑一声。
这已经不是心虚,而是恐惧了。
他转向秦岚,语气不容置疑:“把这些文字全部用微距镜头拍下来,存档。这很可能是我们目前为止,找到的最关键的物证。”
馆长还想说什么,但在秦岚冰冷的眼神逼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修复工作草草结束。
回到警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天色已经擦黑。
沈观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那些从骨骼上拍摄下来的、被放大到极限的扭曲文字。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冤魂。
而那一声凄厉的“救我”,却像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无法驱散的魔音,在他颅腔内反复回响、碰撞,搅得他脑浆都像要沸腾起来。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也不是孤立的谋杀。
一具被制作成标本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在自己骨头上刻下求救的密码……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比“剥皮裁缝”更加庞大、更加残忍的处刑网络。
沈观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能感觉到,“亡者回响”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每一次的强行催动,都像是在向某个未知的存在预支自己的神智。
他将那张最清晰的骨骼文字照片打印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不能再靠它了。”他低声自语。
他拉过一张稿纸,拿起笔,在台灯下,开始对照着照片,一笔一划地,将那些扭曲的符号,重新誊抄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