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暗手的阻挠
天光熹微,晨雾像一层浸透了寒气的纱,黏在护城河岸边的临时工作间的窗户上。
沈观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干涸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比昨天更加浓郁。
他换上防护服,脚步无声地走向那尊静置在房间中央的、形态扭曲的人形陶像。
他的手边,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昨夜整理出的陶像表面裂纹数据分析,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数据点,都显得无懈可击,像是一份完美的学术报告。
任何一个外人看来,他都只是在进行常规的物理结构分析。
然而,沈观的视线却根本没有聚焦在那些数据上。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正在反复回放昨天那段短暂而致命的“亡者回响”。
那股新鲜的、带着化工腐蚀味道的泥土气息……那种仿佛昨天才发生的窒息感……这与一个被封存了二十年的案子,在时间感知上产生了无法弥合的断裂。
他必须再次确认。
这一次,他要尝试过滤掉那些排山倒海般的物理痛苦,像修复一件破损至极的青铜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剥离层层叠叠的干扰信息,去捕捉死者在最后时刻,视网膜上留下的、最清晰的那个印记。
沈观戴上乳胶手套,装作检查一处新的裂纹,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再次探入昨天剥离出的那个缺口,触碰到内部那片坚硬、冰冷的泥土。
一瞬间,熟悉的黑暗和窒息感再次袭来。
但他早有准备。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自己的意识从对身体痛苦的共情中抽离,像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将全部的专注力汇集于“视觉”这一点上。
脑海中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混沌。
渐渐地,它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黑水,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一个模糊的、反光的影像,在黑暗的中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光源,而是……一个倒影。
影像在剧烈地晃动,仿佛映照它的载体正在被泥浆淹没。
沈观几乎能感受到死者最后的挣扎,那种拼尽全力想要看清眼前之物的绝望。
“稳住……”他在内心对自己低吼。
就在影像即将溃散的前一秒,它短暂地稳定了下来。
那是一枚金属徽章的倒影,映在一片浑浊的液体表面。
徽章的轮廓因为液体的张力而微微扭曲,但上面的数字,却在沈观超强的记忆力下,被瞬间定格、放大、校正。
【0715】
一个警徽编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沈观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是靠着非人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他缓缓抽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专注于数据分析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致命的窥探从未发生。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看似在录入新的数据,实则将那串数字【0715】加密后,隐藏在一个毫不相关的文档深处。
“怎么样了?看你跟这坨烂泥约会约了一早上了。”
秦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风从他身后吹过。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外面清晨的寒气。
沈观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在平板电脑的侧边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一个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有发现,不方便说”。
秦岚立刻会意,她走到工作间的另一头,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翻看起来,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严明和李代桃那两个,今天一早就给支队施压了,说是市里对这‘文物’高度重视,档案申请的渠道已经被他们掐断了。”
沈观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关掉平板,起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秦岚也默契地跟了过去。
在饮水机“咕噜咕噜”的换水声掩护下,沈观的声音如同冰块碎裂般清晰而冷酷:
“我看到一个编号,【0715】,像是个警徽。它出现在死者最后的视野里。”
秦岚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水杯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确定?”
“倒影,但数字很清楚。”沈观言简意赅,“想办法,用内部系统查这个编号的归属人,二十年前的在职记录。”
秦岚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燃起一簇火苗,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咬着牙说:“难。现在所有跟这案子相关的查询,估计都被那两条老狗盯着。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理由和时机。”
“那就创造时机。”沈观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外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冲着工作间而来。
门被粗暴地推开。
严明那张写满疲惫和暴戾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至少五六个穿着同样制服、表情严肃的技术人员,而李代桃则像个笑面佛一样,跟在严明身侧。
“沈顾问,辛苦了。”严明的语气冰冷得像手术刀,“根据上级指示,‘护城河人形陶像’的后续勘察工作,将由市文物保护与刑事鉴定联合专案组全面接管。现在,请你立刻停止所有操作,将全部现有数据整理打包,移交给我们。”
李代桃笑呵呵地走上前,拍了拍沈观的肩膀,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力:“哎呀,小沈,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嘛。这种级别的‘文物’,万一在你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责任太大了。交给更专业的团队,我们都放心,这也是为了避免资源浪费,集中力量办大事嘛!”
“专案组”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沈观和秦岚的耳边炸响。
沈观的心猛地一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阻挠了,这分明是有一只来自更高层、更强大的手,正毫不留情地伸下来,要将这刚刚被揭开一角的真相,连同这尊陶像,一起重新死死地按回淤泥里去。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严明,点了点头:“好的,严主任。数据有些杂乱,为了方便专案组的老师们接手,我需要一点时间进行最后的整理和归档,保证所有记录都是闭环的。”
拖延时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严明死死地盯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还是一挥手,冷硬地丢下一句:“给你一个小时。”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沈观独自坐在分配给他的临时办公室里,窗外是支队大楼次第亮起的灯火。
他的电脑已经被人收走,但他早已将那个关键的编号【0715】,连同几张关键的裂纹分析图,备份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私人云盘里。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严明和李代桃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掩盖旧案”的范畴。
那种不惜动用“上级”和“专案组”名义也要强行夺走调查权的决绝,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比二十年前的线人失踪案,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让他们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将他这个“不稳定因素”彻底踢出局。
一阵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没过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而是在一条布满利齿的深渊边缘试探。
而【0715】这个编号,就是通往深渊核心的第一把钥匙。
沈观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沉静的脸。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了秦岚的头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只发过去两个字。
“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