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暗中取样的较量
清晨六点,天色是那种死寂的灰,像一捧烧尽后冷却的纸钱。
“所以,你打算再闯一次龙潭虎穴?”
秦岚用一根细长的搅拌棒,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子里那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咖啡的苦涩气味和窗外湿冷的空气混在一起,让这家偏僻咖啡馆角落的氛围更显压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沈观坐在她对面,没有碰自己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的视线越过秦岚的肩膀,落在咖啡馆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仿佛能穿透这层薄雾,看到护城河边那个被层层监视的工作间。
“不是闯,是取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沈观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们可以换掉表层的样本,但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整尊陶像的核心都替换掉。真正的线索,还在里面。”
“说得轻巧。”秦岚放下搅拌棒,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现在那地方跟铁桶一样,严明和李代桃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以为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天不行,晚上可以。”沈观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从晚上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是人类生理和心理最疲惫的时候,也是监控最容易出现盲区的时刻。而且,他们想不到,我们敢杀个回马枪。”
他是在赌,赌对方的自大,赌对方以为已经将他们彻底按死,从而产生的片刻松懈。
秦岚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裂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知道,沈观一旦做出决定,就绝无动摇的可能。
“你奶奶的……真是疯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终还是松了口,“我会想办法调开那段时间巡逻的暗哨,给你制造最多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如果十五分钟后你还没出来,我就只能冲进去给你收尸了。”
“足够了。”沈观点了点头,站起身,“样本拿到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小心点,”秦岚看着他即将融入晨雾的背影,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别把自己也栽进去,那尊‘文物’,不值得。”
沈观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深夜,护城河的水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黑色,连月光都吝于洒落。
工作间的铁门在沈观手中,用一根细长的钢丝,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便被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泥土的味道,但比白天闻到的更加刺鼻。
他没有开灯,仅凭着记忆,精准地绕开地上的电线和散落的工具,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个庞大的、在黑暗中如同蛰伏巨兽的人形陶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用手指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针尖般大小的光束,精准地照射在昨天被他标记过的一处隐蔽的裂纹上。
时间紧迫。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医用级别密封袋改造过的取样工具,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纹深处。
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为一件稀世珍宝清理尘埃,而不是在与时间赛跑,窃取一份随时可能引爆的证据。
冰冷的泥土触感顺着工具传递到指尖。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专注力都灌注在手上。
剥离、深入、再剥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深度的增加,泥土的质感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被污染过的、质地疏松的表层,逐渐变为更加坚硬、原始的内核。
就是这里了。
他用特制的刮勺,从最深处刮取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迅速装入密封袋,排出空气,封死袋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将一切恢复原状的瞬间——
“吱呀……”
一阵极其轻微的、有人踩在走廊湿滑地板上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门外飘了进来。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闪电般地关闭手电,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那张巨大、且堆满杂物的工作台下方最深的阴影里,同时将身体的呼吸和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被极其缓慢、极其心虚地扭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闪身进入了工作间,然后迅速地将门从里面反锁。
是刘建国。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沉,但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
只见刘建国并没有开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
一股浓烈得近乎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瞬间在封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径直走向那个存放着被掉包样本的恒温箱,用一块布蘸着瓶子里的不明液体,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恒温箱的门把手、箱体表面,甚至连箱子下方的地面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极为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做贼心虚的惊慌与后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他。
那个掉包样本、企图掩盖真相的内鬼,就是他!
沈观躲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将眼前这一幕,连同刘建国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地烙印在了脑海里。
他等待着,等待着刘建国转身背对他,去处理房间另一处痕迹的那个瞬间。
机会只有一次。
终于,刘建国擦完了恒温箱,又开始神经质地去擦拭墙角的几个电源开关。
就是现在!
沈观的身体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无声地从工作台下弹出,双脚交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步便闪出了门外,在他身后,那扇门被他用手轻轻带上,连门锁的弹簧声都被他控制到了极致。
他没有片刻停留,身形迅速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
回到那间临时办公室,沈观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到自己的后心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密封袋。
袋子不大,却重如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将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覆盖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没有撕心裂肺的视觉冲击。
这一次的“亡者回响”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啊——!”
一段被拉长、扭曲、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惨叫声,像是从深渊地底传来,直接贯穿了他的耳膜,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大脑。
紧接着,是一种被厚重、粘稠、冰冷的泥土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碾碎的触感,骨头错位的“咯吱”声,和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的窒息感,交织成最原始的死亡体验。
沈观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脸色苍白如纸。
他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粗气,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喉咙的恶心感。
虽然依旧模糊,但这次的感应,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惨烈!
他将那份新样本,连同外套一起,塞进了办公室里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深处,然后才坐回电脑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着那份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交接文件。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刑侦支队技术科办公室的宁静。
“所有人,立刻到三号会议室开会!重复,所有人,立刻开会!”
电话里,是严明那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观刚刚结束一夜“奋战”,正准备去食堂,听到这个通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人群,与同样刚刚赶到的秦岚在空中交汇。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这是最后的图穷匕见了。
沈观不动声色地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放进碎纸机,转身走向会议室,在经过走廊的一个垃圾桶时,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将一团废纸扔了进去。
而在那团废纸的包裹下,是一个用口香糖锡纸重新包裹过的、比指甲盖还小的新样本。
他察觉到,走在人群最后的刘建国,脚步虚浮,眼神慌乱,与他对视的刹那,又像被烫到一样,惊恐地移开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