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致命的教学现场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像停尸床上蒙着的脏布。
城西的废弃停车场里，空气又冷又硬，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隔夜雨水和烂轮胎的腥味。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里，秦岚把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砸在仪表台上，车身跟着晃了晃。
“严明就是条疯狗，他带了至少两个行动队的人，把南郊那片废墟翻了个底朝天。”她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整夜没睡，“他近期的人员调动非常频繁，都是跨区借调，绕过了支队系统，他想干什么？”
沈观坐在副驾，手里正用一根铁丝慢条斯理地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污泥，那是昨晚在下水道里留下的纪念。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不是他想干什么，是有人想让他干什么。他在掩护一个更大的动作，我们昨天只是彩排。”
“彩排？”秦岚的声音瞬间拔高，像一根绷紧的琴弦，“拿我们俩的命彩排？”
“不然呢？”沈观终于抬起眼，目光穿过布满灰尘的前挡风玻璃，看向远处城市苏醒的微光，“鱼饵下了水，总得有鱼来咬，咬钩的鱼是什么下场，放饵的人说了算。从今天起，你当什么都没发生，我继续当我的实习法医。”
他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你疯了？还回去？那就是个狼窝！”秦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沈观轻轻挣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最危险的地方，才藏着能解开绳子的刀。你盯紧刘建国，他才是那根线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背影很快被灰色吞没，只留下秦岚一个人，和那包渐渐变冷的肉包子。
上午九点，法医科办公室。
沈观正在整理一份常规的尸检报告，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就像在抚摸一件出土的陶器。
办公室的气氛有些诡异，几个同事交头接耳，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怜悯？
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观，到地下一号训练室来。”是严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说完就直接挂断了。
沈观放下电话，心中那根名为“预警”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地下一号训练室，是警局里最接近停尸房的地方。
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沈观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实习法医，个个噤若寒蝉。
严明抱着胳膊站在正中央，脸色比地上的水磨石地砖还冷。
他的旁边，李代桃正笑呵呵地跟众人说着什么，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房间中央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高度仿真的硅胶“尸体”，胸腔被剖开，内脏器官做得栩栩如生，甚至还模拟出了尸斑和不同程度的腐败迹象。
“今天的教学内容，是模拟高坠伤和溺亡复合致死案例的鉴定。”严明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层回音，“这关系到你们的转正考评，谁要是敢敷衍了事……”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最后，在沈观的脸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沈观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器械盘里拿起分配给他的那套工具。
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他习惯性地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解剖刀的刀柄。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指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存在的粗糙感。
那是一道非常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位置在刀柄末端不起眼的滚花纹路里。
法医科的器械都有严格的消毒和保养流程，这种瑕疵根本不可能出现。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动声色，戴上乳胶手套，开始按照流程进行操作。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微表情。
严明的监督，李代桃游移的目光，其他实习生紧张的呼吸……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教学进行到一半，李代桃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走到角落里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妥了”、“放心”几个词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沈观的耳朵里。
挂了电话，李代桃快步走到严明身边，低语了几句。
严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情况有变，今天的教学提前结束。所有人把工具放回原处，消毒后离开。”
众人如蒙大赦。
沈观最后一个放下工具。
他将那把带着诡异划痕的解剖刀轻轻放回器械盘的卡槽里，刀身与金属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丧钟的余响。
他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李代桃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把刀上。
下午两点，沈观刚回到他那间由杂物室改造成的临时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严明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闯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冷得能刮下霜来。
“沈观，”他的声音像是从冰柜里发出来的，“你被捕了。你涉嫌杀害证物科警员王海，凶器已经找到。”
他将手里的证物袋“啪”地一声摔在沈观的桌上。
透明的塑料袋里，静静地躺着一把解剖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而在刀柄的末端，那道熟悉的、不祥的划痕，在灯光下刺眼得像一道嘲讽的裂口。
“这是今天上午教学用的解剖刀。”严明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上面，既有你的指纹，也有死者王海的血。”
沈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恢复了平稳。
他终于明白了，那场漏洞百出的教学，那个突兀的电话，那道诡异的划痕……所有的零件，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副为他量身定做的、名为“凶手”的枷锁。
他缓缓地站起身，没有看严明，而是看着那把刀，平静地开口：“我要看证据链，包括尸检报告、死亡时间鉴定，以及这把刀的转移记录。”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灯，光线从头顶打下来，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投射出一个惨白的光圈。
沈观被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是秦岚的声音，但很快被粗暴地打断。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一片死寂中，门上那个狭小的观察窗挡板，被从外面轻轻地、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沈观？”是秦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气流一样钻了进来，“听着，王海的尸体是下午一点在城南的垃圾场被发现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正好是你参加教学的时间。那把刀，有人从训练室拿走，又放了回去，中间的监控坏了。严明已经签了正式逮捕令，他们要坐实你杀人灭口。”
审讯室里，沈观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门外的秦岚，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证据链是完整的死局，他们要你死。沈观，你……”
“秦岚。”沈观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静和质感。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狭窄的门缝，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条亮线。
“通知刘建国，”他说，“他的戏，该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