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巷尾的接头
天色是从一种肮脏的灰白色开始的。
第一缕晨光,与其说是光明,不如说是一种稀释了的黑暗,费力地穿透巷尾浓得化不开的潮湿雾气,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苍白。
沈观依旧缩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储物间里,像一只冬眠的爬行动物,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没有睡,也不能睡。
失血和疲惫让他的眼皮重如铅块,但高度紧绷的神经却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大脑异常清醒。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清晨风声完全掩盖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外面。
沈观的身体瞬间从松弛的假象中绷紧,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待命状态。
他缓缓挪到门边,将眼睛贴上那道救过他命的缝隙。
一辆半旧的灰色轿车,车身沾着泥点,毫不起眼地停靠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的女人迅速下车。
她没有立刻走向巷子,而是绕到车后,动作飞快地用一块泥巴糊住了车牌,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将帽檐压得更低,这才转身,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起上班的市民,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巷口。
是秦岚。
即便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沈观还是一眼就从那走路时特有的、带着一丝军人般利落节奏的步伐中认出了她。
心头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
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看着秦岚像一只警惕的猫,在巷口左右观察了片刻,然后贴着墙根,迅速朝钟表店的位置靠近。
她的眼神在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和那扇虚掩的木门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木门上。
沈观这才用肩膀,极其轻微地、向内抵了一下门。
“吱——”
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秦岚的脚步瞬间停住,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沈观再次抵了一下。
这一次,她明白了。
她迅速闪身,侧着身体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动作轻巧得没有带起一丝风。
店内依旧昏暗。
沈观从储物间里滑了出来,没等秦岚开口,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被油布遮盖的、废弃的烧烤摊,做了个“过去”的口型。
秦岚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迅速躲进了那个散发着陈年油垢味的摊位后面。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是肩并肩地挤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清晨凉意的体温。
“你……”秦岚刚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一把扯下沈观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当看到那道因为简单处理而有些发炎、皮肉外翻的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这伤口再不处理就废了!”
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里面是她能找到的全部东西——一小瓶碘伏、一卷纱布、还有几片止痛药。
“先别管我。”沈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按住秦岚的手,“情况怎么样?”
秦岚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口罩,沈观也能看到她眼神里的怒火和疲惫。
“严明已经签发了一级通缉令,说你袭警、畏罪潜逃。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画像,交通枢纽、天网系统……他把你当成头号公敌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为沈观清理伤口。
冰凉的药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沈观的身体猛地一颤,却硬是没吭一声。
“警局内部呢?还有人信我吗?”
“信?”秦岚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现在谁敢公开为你说话,谁就是你的同党。严明这一手玩得很高明。李代桃……我盯着他了,他这二十四小时里,跟三个不同的号码有过长时间的通话,全是加密线路,查不到来源。”
“意料之中。”沈观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王刚那条疯狗……”
“我要回警局。”沈观突然打断了她。
秦岚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住,棉签掉在了地上。
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观:“你再说一遍?回警局?自投罗网吗?”
“我要接触你父亲的遗体。”沈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秦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清晨的雾气还要没有血色。
“不可能!我爸的遗体……被严明以‘证物保护’的名义,单独封锁在三号冷库,除了他,谁也别想靠近!”
“所以,我需要你。”沈观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你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单独接触遗体的机会,哪怕只有十分钟。”
秦岚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理智告诉她,这是飞蛾扑火,是自寻死路。
但看着沈观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源自绝望深处的希望,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飞快地为沈观包扎好伤口,仿佛这样做就能掩盖她内心的天人交战。
“我来只是确认你还活着,没死在这臭水沟里。”她嘴上硬邦邦地说。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巷外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沈观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一把拉住秦岚,将她整个人按了下去,两人一同缩进了烧烤摊下方那片更加狭窄、堆满废弃木炭的黑暗空间里。
一辆警车,接着是第二辆。
车门打开,王刚那张写满不耐和暴躁的脸出现在巷口。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妈的,就算是只耗子,也要给我从这个洞里掏出来!一寸一寸地搜!”
脚步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巷子。
秦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枪。
“别动。”沈观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你出去,引开他们。”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我假装路过,盘问他们几句,能拖多久算多久。”秦岚迅速做出了决断。
“小心。”沈观没有再多说,只是在秦岚即将起身的前一秒,飞快地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U盘,塞进了她的风衣口袋,“如果我出不来,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
秦岚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硬物,身体僵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帽檐,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个被吵醒的、满脸不悦的居民,从烧烤摊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径直迎向巷口。
“干什么的!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王刚正烦躁地用手电筒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铁门,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弄得一愣,回头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顿时火气上涌:“警察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秦岚不退反进,一把扯下口罩,露出那张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怒容的脸。
“王刚?你眼睛瞎了吗?还是说,现在市局的规矩改了,行动前不用跟重案组通气了?”
王刚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了。
“秦……秦队?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这儿追一条线索,倒是你,带着这么多人,在这儿拆迁吗?”秦岚双手抱胸,语气里的压迫感十足。
趁着王刚被秦岚缠住的空隙,沈观像一只壁虎,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从烧烤摊下溜出,迅速转移到了巷子另一头,一个废弃的、用来停放三轮车的破棚屋里。
他藏身于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烂菜叶子后面,透过棚屋木板的缝隙,紧张地关注着巷口的动向,同时,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疯狂地规划潜入警局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细节。
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专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傍晚,天色再次被黑暗吞噬。
秦岚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巷尾。
她成功了,用一个子虚乌有的“连环盗窃案嫌犯”的线索,把王刚那队人马引到了城市的另一端。
她找到棚屋,看到沈观安然无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警局今晚十点到十点半,有一次系统维护和巡查交接的空档期。”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号冷库在那半小时里,是安保最薄弱的时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观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即将踏入深渊的决绝。
可就在他点头的刹那,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刺骨的不安,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晚潜入冷库,要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严明的陷阱。
那个深埋多年的秘密,那个与他恩师、与秦岚父亲的死都紧密相关的巨大阴谋,或许就在那扇冰冷的铁门后,等着他。
这一次,他要“修复”的,可能不仅仅是自己的清白。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恐惧、决绝,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来的时候,”沈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清洁工的制服,带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