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演奏会上的致命失音
江城大剧院的穹顶,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星芒,将台下每一张沉醉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光晕。
空气中混合着女士香水、高级雪茄的余味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闷热得让人心烦。
沈观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舞台上那个女人脸上最细微的肌肉牵动,也足够让他手中的微型相机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捕捉到每一个指法的细节。
聚光灯像一道圣光,将赵婉瑜和她怀中的大提琴从昏暗的背景中剥离出来。
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后颈,神情哀戚,像一朵在风中飘摇的黑色郁金香。
大提琴的共鸣声低沉地响起,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旋律如泣如诉,在巨大的演奏厅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在观众的心弦上。
人们交口称赞,说这是姐姐去世后,妹妹用音乐完成的一场最深情的悼念。
“真是令人心碎的天才。”
“姐姐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沈观却充耳不闻。
他的瞳孔中没有音乐,没有艺术,只有冰冷的数据和一帧帧被放大的画面。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间亮得惨白的实验室。
高倍显微镜下,大提琴琴颈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修复裂缝里,几点暗红色的微粒,像凝固的罪证。
那是血,经过光谱分析,DNA序列与赵婉瑜的完全吻合。
而更致命的,是上面提取出的、不完整的指纹。
那不是演奏时留下的正常指纹,而是因为极度用力,指腹皮肤在琴颈的木质纹理上挤压、摩擦后留下的变形痕迹。
施暴的痕迹。
此刻,舞台上,赵婉瑜的左手正在指板上优雅地跳跃。
沈观的相机镜头死死锁定着她的指尖。
他看到她的小指、食指、中指,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精确,符合最严格的演奏规范。
但当她的无名指按下琴弦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暴露了。
那根手指的最后一节指节,会有一个不自然的、瞬间的绷紧。
那不是演奏需要的力度,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痉挛般的发力。
就像一个人,曾用这根手指,做过远比按弦更暴烈的事情。
比如,将一根琴弦,死死地勒进另一个人的血肉里。
“咔哒。”
微型相机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帧。
沈观缓缓放下相机,靠回柔软的座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鱼,已经露出了鱼鳃。
在演奏厅后排的阴影里,秦岚抱着双臂,倚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对音乐一窍不通,巴赫在她听来,跟警笛声没什么区别。
但她会看人。
她看着赵婉瑜。
那个女人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眼角甚至挂着晶莹的泪滴,看上去完美无瑕。
可秦岚却从她看似放松的肩膀线条里,读出了一种紧绷的、时刻防备的攻击性。
尤其是她拉到激昂处,身体随着音乐摆动,但她的核心始终是稳的,那种稳,是长期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人才有的肌肉记忆。
一个终日埋首于琴房的柔弱演奏家?
鬼才信。
秦岚注意到,赵婉瑜左手无名指按弦的力度,总会有一个微妙的爆发点。
那股劲儿,很冲,也很熟悉。
秦岚在搏击训练时,见过用指节攻击咽喉的招式,发力的瞬间,就是这种感觉。
她悄无声息地拿出手机,屏幕光调到最暗,给技术队发了条信息。
「A角,赵婉瑜。演出结束后,她碰过的所有东西,琴、谱架、椅子、喝过的水瓶,全部取证。重点是那把琴,尤其是琴弓和指板,我要上面最完整的指纹。跟现场比对。」
发完信息,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视线重新投向舞台。
那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有些虚伪,仿佛想把什么天大的肮脏事都用这光给洗白了。
舞台上的赵婉瑜,正拉到乐曲的华彩部分。
她的技法无可挑剔,观众席中已经有人在低声啜泣,为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妹花而感伤。
她心中冷笑,一群愚蠢的、容易被感动的猪。
姐姐那个蠢货,空有天赋,却根本不懂得驾驭这把名琴。
只有在自己手里,它才能发出这样令人战栗的魔音。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排,她看到了沈观。
那个男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闭着眼陶醉,也没有用同情或赞美的目光看着她。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审视一具即将解剖的尸体,冷静、专注,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背脊发凉的穿透力。
赵婉瑜的心猛地一紧,左手的指法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凝滞。
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监控、不在场证明、现场痕迹……就连弗兰克那个蠢货都站在自己这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琴声里,用更加悲怆、更加撕心裂肺的旋律,来掩盖那一瞬间的惊慌。
“Bravo!”贵宾席上,弗兰克适时地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
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对身边的富商低声说道:“听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痛苦是最好的老师。姐姐的死,反而激发了她前所未有的潜力。江城警方居然怀疑这样一位艺术家,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到。
沈观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正在高谈阔论的鉴定师。
收买?
或许根本不需要,对于这种极度自负的“权威”来说,维护自己之前的鉴定结论,比真相重要得多。
他就是赵婉瑜伪装上最厚实的一层釉彩。
必须在他把这层釉彩彻底固化之前,敲碎它。
沈观不再看舞台,他站起身,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沿着过道,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全场静默两秒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婉瑜站起身,优雅地鞠躬,脸上挂着悲伤而又坚强的微笑。
她享受着这本该属于姐姐的荣耀,享受着聚光灯的温度,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她抱着那把价值千万的大提琴,转身走向后台。
迎接她的,将是鲜花、赞美和一份崭新的人生。
然而,刚踏入光线昏暗的后台,一个身影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沈观。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后台的杂物在他身后投下凌乱的影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深渊里走出来的审判者。
“沈法医?”赵婉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您也来听我的演奏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需要准备一下,待会儿还有记者采访……”
她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沈观没有动,也没有看她的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抱在怀里的大提琴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袋,缓缓展开,那是一份检验报告。
“赵小姐,演奏很精彩。”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左手的部分,用力很均匀。”
赵婉瑜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沈观抬起眼,目光终于和她对上,那眼神冷得像解剖刀的刀锋。
“只可惜,”他将手中的报告往前递了递,上面的数据和照片清晰可见,“和你留在这把琴琴颈修复处的血迹指纹,一模一样。”
赵婉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上那副精心雕琢的哀伤面具,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