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屏幕背后的死亡低语
市局的灯光永远比月光更早地占领黑夜。
沈观坐在自己办公桌的角落，身上还带着一股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时沾染的、混合着铁锈和尘埃的冰冷气息。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狼狈的战术服，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仿佛那层布料能将不久前的生死一线与此刻的平静隔绝开来。
但他自己知道，隔不开。
那场以死亡为终点的“直播”画面，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跳动的红色数字，滚动的扭曲弹幕，以及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对生命消逝的狂欢……这一切都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冷。
他将一份简短到只有几百字的报告推到了秦岚面前，言简意赅。
“初步判断，‘牧师’背后的组织，可能涉足网络犯罪，特别是利用网络进行精神控制或诱导。刚才在化工厂的经历，更像是一场针对闯入者的‘净化’仪式，同时也是一场给特定观众观看的‘表演’。”
秦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观众的狂欢，才刚刚开始……”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把审讯室里“牧师”那句诡异的临别赠言和沈观的报告联系了起来。
两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此刻在她脑中猛地撞在一起，炸开一团令人不安的火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秦队！刚接到报案，一个叫‘疯子阿杰’的探险博主，半小时前在城西七号防空洞直播的时候……猝死了！”
“猝死？”秦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直播间几十万粉丝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120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僵了。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但……”警员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他的粉丝在网上全炸了，说他死前直播画面里有‘鬼影’，闹着让我们必须查清楚。”
“鬼影？”
“就是一些奇怪的光影闪烁，很多人截图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个案子，我跟。”沈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秦岚猛地看向他，眼神复杂。
她知道，沈观绝不是因为什么“鬼影”才主动请缨。
他那份报告里的“网络”、“直播”、“表演”……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踩在了这个新案子的节点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那个“牧师”和他背后的黑手，已经将网撒向了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好，”秦岚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拍板，“你跟。我马上安排人，把死者的所有遗物，特别是那台直播用的手机，送到法医中心。”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沈观，我需要一个结果。无论你用什么方法。”
她内心深处，既希望沈观能再次创造奇迹，又对他那种近乎“通灵”的能力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担忧。
市局的另一头，气氛森严的会议室里，督察长王巍正听着下属的汇报。
当听到沈观主动要求参与“博主猝死案”时，他那端着保温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
“批准。”他冷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你要全程跟着，秦岚。我要知道他接触过的每一样证物，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不寻常的表情。”
王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另外，立刻让技术组的人出动，我要那个直播平台从建立第一天起的所有后台数据！一个字节都不能少！”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由数据和电波编织而成的大网，正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缓缓展开，而沈观，这个他始终看不透的“顾问”，正一头扎向了这张网最危险的中心。
法医中心的灯光永远是冷白色，能照亮尸体上最细微的伤痕，却照不透人心。
沈观戴上无菌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了那台属于“疯子阿杰”的手机。
手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屏幕像一张被砸碎的蜘蛛网，布满了黑色的裂痕。
他没有急着去尝试开机或是恢复数据，那不是他的工作。
他只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文物修复师，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玻璃碎片，感受着它们碎裂的纹路和边缘。
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检查物理损伤。
只有沈观自己知道，他在“读取”。
当他的指尖轻触到屏幕正中心一块最大的碎片边缘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回响”猛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血肉模糊的感官，不是绝望的呐喊。
而是一阵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高频的“电子嘶鸣”！
滋——！！！
那声音像是老旧电视机在午夜雪花屏里发出的尖啸，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在他的颅内炸响。
紧接着，是一段极度混乱、扭曲的光影画面。
他“看”到死者临终前的最后一秒。
那不是看到了什么具体的、可怕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源于生理本能的极度恐惧——对光与影的恐惧！
视野里，一道道刺目的白光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道扭曲拉长的黑影，像活物一样在墙壁和地面上抽搐、舞蹈。
那些光和影以一种超越人眼处理极限的频率高速切换，它们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致命的攻击！
这不是心源性猝死！
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通过视觉信号诱发癫痫或心脏骤停的、高科技的谋杀！
沈观的瞳孔猛地收缩，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快得让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只是握着镊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就在他准备将这一惊人的发现记录在案时，法医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谁是沈观？！”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眼睛哭得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
“我是阿杰的未婚妻，娜娜！警察说他只是累死了，我不信！他不可能！你们看，这是他出事前最后一段直播录像的备份！”
女人几乎是扑到了沈观的解剖台前，因为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她将U盘猛地插在了一旁的电脑上，一段视频被瞬间播放出来。
视频的画面晃动得厉害，正是“疯子阿杰”的第一视角。
他似乎正在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摇曳。
“宝宝们，前面就是七号防空洞的主墓室了，传说这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画面突然开始剧烈地、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
一道道诡异的光斑和扭曲的影子，像是从屏幕背后渗出来一样，疯狂地交叠、跳动。
那光影，与沈观刚刚在“亡者回响”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娜娜指着屏幕，声音凄厉，“你们看！就是这些东西！他就是看到这些之后才倒下的！这不是意外！求求你，求求你查清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沈观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光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他脑中的那阵电子嘶鸣和心中的那片血腥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缓缓地摘下了手套。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的表格，开始填写。
在“申请人”一栏，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申请事由”那一栏，他只写了七个字。
“申请注册新探险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