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老周的深夜低语
市局物证鉴定中心,B-3无菌实验室。
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单调的“嗡嗡”声,和高倍率扫描电镜运行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频电流音。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将每一个不锈钢台面都照得像一块块冰。
沈观刚刚脱下最后一层防护手套,用酒精棉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与陈年旧案争分夺秒的微观勘探,而是一次寻常的文物修复收尾工作。
但秦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紧绷感。
“怎么样?”她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里近乎凝固的空气。
“螺栓的材质,和轴承里的金属屑成分高度吻合。”沈观将用过的棉球丢进医疗废品回收桶,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都是一种特种铬钼合金钢,硬度和耐磨性极高,通常用在重型机械的关键承重部位。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五金件。”
“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批次的原材料,或者,就是同一个作案工具的碎片。”沈观打断了她,拿起桌上的初步检测报告,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纸上,而是穿透了薄薄的纸页,望向未知的深处。
“更重要的是,我在螺栓的螺纹深处,提取到了一些有机物残留。已经送去DNA实验室了,但愿……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剩下点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但愿”这个词,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丝对奇迹的渴求。
秦岚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暂时落了一半。
只要有方向,就不怕路远。
实验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那台昂贵的电镜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将一个微观世界里的秘密,一点点地数字化。
“DNA分析需要时间。”沈观忽然转过身,看向秦岚,“这段时间,我们不能干等着。走,我们再去见见老周。”
“还找他?”秦岚有些意外,“他知道的,在摩天轮上不是都说了吗?”
“不,不一样。”沈观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冷静的执着,“在检修平台上,他是被动的,是恐惧的,记忆是混乱的。我们需要把他带回一个相对安全和熟悉的环境里,让他主动地、一点一滴地去‘修复’那段被他尘封了的记忆。凶手费这么大劲想在废品站里毁掉证据,说明当年的事,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一个庞大的工程项目,不可能只有一个知情人。”
江城的老城区,像一本被翻到卷了边的旧书。
老周的宿舍,就在其中一条最窄的巷子里。
一栋七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杂着潮气、油烟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岁月的气味。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老旧的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江城眼”摩天轮不同时期的照片,从它还是一片钢筋骨架,到第一次亮起璀璨的灯光。
这些照片,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看到秦岚和沈观再次出现,老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不安,双手在沾着油污的工装裤上反复地擦着。
“警官……怎么又来了?我……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周师傅,别紧张。”秦岚的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她从自己带来的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温热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我们不是来审问你,就是想跟你再聊聊。你守着‘江城眼’这么多年,没人比你更了解它。我们只是想知道,当年安装那个出事的主轴承时,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的人和事?”
老周捧着那杯热水,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给了他一丝安定的力量。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墙上那些照片,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时间的深井里打捞着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野猫的叫声。
沈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耐心,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人……”老周咂了咂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人太多了……那时候赶工期,工地上天南地北的什么人都有,一拨一拨地换,谁也记不清谁……”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连贯,但内容却依旧是模糊的。
秦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老周的话锋突然一转,捧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要说怪事……倒还真有一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那个主轴承,是整个项目最关键的零件,德国进口的,精贵得很。安装调试那天,我们忙活了整整一个通宵。等所有螺栓都拧到位,机器试运行结束,已经是下半夜了。大伙儿都累瘫了,就地就睡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昏黄灯光下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阵声音给弄醒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那声音……嗡——嗡——的,声音不大,但是特别闷,听着心里头发慌。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刚装好的轴承里头,被硬生生地磨着……”
沈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机器没停稳,就爬起来想去看看。结果你猜我看见了啥?”老周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至今未散的恐惧,“工地上,那个刚装好的B区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跟咱们这些满身油污的工人格格不入。他背对着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还在慢慢转动的轴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半夜来视察,就没敢过去。等我揉了揉眼再看,人……就没了。第二天问了一圈,谁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苏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苏文若的亲信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苏总,查清楚了,秦岚和那个姓沈的顾问,下午离开废品站之后,直接去了当年那个检修工……周正国家里。现在,人还在那儿。”
苏文若正在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的镜片。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听到汇报,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老周……”他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年纪大了,记性总是不好。有时候,还会把梦里的事情,当成真的。”
他抬起头,将擦拭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去一趟,就说是以前工地上一起干过的老伙计,替我‘探望’一下他。”苏文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随手丢在桌上,“告诉他,他儿子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有他老伴儿在医院的医药费,公司都替他包了。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地,把身体养好,把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
亲信连忙拿起信封,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颤。
“是,苏总,我明白。”
“记住,”苏文若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条在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是‘探望’,也是‘提醒’。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老周的宿舍里,故事已经讲完。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西装男人……”沈观的脑海中,那个在办公室里冷静下令、在废品站里悍然出手、在监控画面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与老周口中那个深夜出现在工地的诡异形象,开始缓慢而清晰地重叠。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周师傅,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沈观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你放心,当年的事情,警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受到我们的保护。”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老周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沈观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窗户玻璃上,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巷子里幽深的黑暗。
一道瘦小的、一闪即逝的身影,像片被夜风吹起的落叶,从窗外迅速掠过。
是那个“小哑巴”。
他一直都在。
沈观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转回头,看着还沉浸在回忆与恐惧中的老周,又看了一眼身旁一脸凝重的秦岚。
他没有去解释窗外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也没有再追问任何关于案件的细节。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的口吻,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秦岚,我们今晚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