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养老院的深夜低语
市局的灯光亮得像手术室,空气里还残留着老周宿舍那股陈旧、不安的气息。
沈观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巨大的江城市电子地图前,目光落在城南废铁回收站那个已经熄灭的红点上,瞳孔里却倒映着另一幅画面——巷子深处,那个瘦小身影一闪而逝的瞬间。
小哑巴。
那个在“江城眼”工地废墟上,用石子给他留下警示的孩子。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周家附近?
是巧合,还是……一直在暗中守护,或者说,监视?
还有那些失踪的工友,他们真的只是拿了钱,消失在人海里了吗?
一个个疑点像水下的暗流,盘根错节,将整个“江城眼”案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个案子还没啃完,另一个的骨头已经递过来了。”秦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将一份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啪”地一声放在沈观面前的桌上,打断了他的沉思。
“景泰私立养老院,过去三个月,非正常死亡率激增。”秦岚揉了揉眉心,语速极快地介绍着,“报上来的死亡报告,全都是心梗、脑溢血、器官衰竭之类的‘正常’老年病。但死得太密集了,而且……大部分死者都是无儿无女,或者家人常年不在身边的孤寡老人。”
沈观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第一页就是死亡名单。
一串串陌生的名字滑过他的视线,直到一个名字让他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
陈敬德。
是恩师孙怀民的旧友,一位古籍研究学者,退休后因为子女都在国外,便住进了这家养老院。
沈观还记得,几年前去恩师家拜访时,曾见过这位陈教授一面,老人精神矍铄,谈吐儒雅,身体硬朗得很。
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张冰冷的名单上?
沈观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与文物上最细微的裂痕相遇时才会有的、极度专注的眼神。
他抬头看向秦岚,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决定:“我去。”
秦岚愣了一下:“你想怎么去?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连搜查令都申请不下来,就凭一份死亡率统计报告,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
“义工。”沈观吐出两个字,将档案放回桌上,“养老院常年招募义工,陪老人说说话,搞搞卫生。这是最容易接近他们,又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身份。”
看着沈观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秦岚知道,多说无益。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吐出两个字:“走吧。”
景泰私立养老院坐落在江城西郊,远离了市区的喧嚣。
一栋米白色的主楼,配上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从外面看,倒像个清净的疗养胜地。
秦岚将车停在了一百米外的隐蔽处。
“我已经让老王和小李在周围布控了,他们会伪装成园林工人和电网检修员,24小时盯着这里。你身上有定位器和窃听器,记住,万事小心。”秦岚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却有些泛白,“不对劲就马上撤,听到没有?”
“嗯。”沈观应了一声,推门下车。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休闲服,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温和无害。
秦岚开着车,直接停在了养老院的大门口。
院长赵刚一看来的是市刑警队的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金丝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哎哟,秦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不用了。”秦岚靠在车门上,连车都没下,语气冷硬得像块铁,“我外甥,学社工的,学校要求社会实践。你们这儿不是缺义工吗?我把他送过来,你给安排一下。”
她用下巴朝刚走到门口的沈观点了点。
赵刚的目光在沈观身上打了个转,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嘴上却答应得比谁都快:“没问题,没问题!秦队长的外甥,那必须得安排好!我们这儿正缺有爱心的年轻人呢,快,小沈是吧?跟我来办个手续。”
沈观朝秦岚微微点头,便跟着赵刚走进了那栋看起来无比安宁的主楼。
一踏入大门,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陈腐气息混合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黏腻地包裹住他的皮肤。
大厅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里播放的热闹综艺节目发呆,眼神空洞,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对门口的来人没有丝毫反应。
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诡异的平静之中。
沈观一边微笑着应付着赵刚的问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迅速捕捉并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大厅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透过老花镜,异常清醒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义工”。
在这一片浑浊的池水中,这道目光,就像一根针,锐利而清醒。
登记手续很简单,赵刚似乎急着去办别的事,随便找了个护工带沈观熟悉环境。
沈观借口去倒水,不动声色地朝着角落里那位老奶奶走去。
“奶奶,看报纸呢?”他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主动搭话。
老人抬起头,放下了报纸,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
她上下打量着沈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新来的?”
“嗯,来做义工。”
“做义工好啊,有爱心。”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只是在闲聊,但随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听见,“小伙子,既然来了,就记住一件事。”
沈观的表情不变,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咱们院里,西边那栋楼,有个地方叫‘寂静区’,那里不对外开放,也从来没人过去。你别好奇,也别打听。”
她的手指了指不远处通往食堂的走廊,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警告。
“还有,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晚上千万别靠近食堂旁边那条走廊。千万,千万别去。”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缩。
“寂静区”……
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话语里的试探和深藏的恐惧。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走廊的另一头,院长赵刚正陪着一个男人往外走。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戴着一副薄薄的金属框眼镜。
他的气质与这家养老院格格不入,冷静、漠然,像一把刚刚用酒精消过毒的手术刀,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两人只是短暂地交谈了几句,赵刚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和恭敬。
沈观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对着面前的老人,温和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陈奶奶,我记住了。”
他看到了老人胸牌上的名字。
陈奶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了报纸,将自己藏回了那片小小的沉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