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通风管里的窒息逃亡
“咔哒。”
金属门锁从外面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最终。
墙壁后,那两个巡逻人员的脚步声在虚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沈观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以及钥匙插入锁孔时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检查过了,没人。”一个声音说,带着一丝敷衍。
“院长让再仔细看看,那小子邪门得很。”另一个声音显得更为谨慎。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是他们用手电筒四处扫射、靴子踩在冰冷地面上的声音。
而此刻的沈观,已经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一个被冰冷的铁皮和陈年灰尘包裹的、绝对狭窄的世界。
通风管道。
他整个人匍匐在里面,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必须被压抑到极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铁锈、灰尘以及从实验室里泄露出来的、淡淡的福尔马林残留气味。
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干涩的喉咙。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凝结成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下方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听见的“滴答”声。
在这绝对的幽闭空间里,任何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能感觉到,贴身口袋里那块浸湿的布料,正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寒气,像一块小小的浮冰,顽固地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那是证据,是打开整个养老院黑幕的钥匙。
手臂下意识地护住了那个口袋,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耳朵上。
墙壁另一侧,也就是实验室内部,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扫荡的声音,巡逻人员的交谈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浑水传来,模糊却致命。
“妈的,什么都没有,冻得跟冰窖一样。”
“走吧走吧,赶紧去把那老太婆安顿好,吵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另一声“咔哒”响起,实验室的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安全了。
暂时。
沈观没有立刻移动。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是他从修复那些最脆弱的、濒临崩坏的古物中学到的第一课——耐心,是对抗时间与危机的唯一武器。
他像一条冬眠的蛇,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的频率恢复到最平稳的状态。
“滋——”
指挥车内,秦岚耳机里持续不断的电流噪音终于被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打断了。
“咳、咳、咳。”
三声被刻意压抑、但节奏清晰的轻咳。
是沈观!是他们约好的安全信号!
秦岚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
她紧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指节因为瞬间的放松而有些发麻。
还活着,而且暂时没有暴露。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时间拖得越久,沈观就越危险。
那片信号盲区就像一个黑洞,随时可能吞噬掉他。
“一组、二组!”秦岚几乎是立刻抓起另一个频道的对讲机,声音果决而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伪装成家属,去养老院后门,理由是探视时间不对,跟保安起冲突。动静要大,要真实,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收到!”
命令下达的瞬间,她立刻切换回与沈观的单线加密频道,将麦克风凑到嘴边,声音压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力量。
“后门,三十秒后会有混乱,那是你唯一的窗口。想办法从最近的出口出来。”
三楼,陈奶奶的房间里。
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隐隐约约从楼下后院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入她的耳朵。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场突发的、激烈的纠纷。
陈奶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外面的人在行动了!
那个孩子……那个叫沈观的孩子,可能还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没出来。
她不能干等着。
没有丝毫犹豫,陈奶奶抓起床边的黄杨木手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再次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
敲完之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故意让手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靠着床头,发出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边咳一边用尽全力嘶喊:
“来人啊!护士!救……救命!我喘不上气了……”
她的声音洪亮、急切,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慌,响彻了整个死寂的楼层。
那股充沛的中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安静休养的老人。
“妈的!”
监控室里,赵刚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屏幕上几个画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后门入口的监控里,两个便衣警察正和一个保安队长推搡拉扯,吵得不可开交。
而三楼走廊的监控里,两个刚刚从“寂静区”入口巡查回来的保安,听到陈奶奶的呼救声,又骂骂咧咧地掉头冲了过去。
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赵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其中一个监控画面——“寂静区”实验室外的那段走廊。
画面中,天花板通风管道的铁网格栅下方,几粒极其细微的灰尘,像是被内部的气流扰动,簌簌地飘落了下来。
那个瞬间,赵刚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进去了!他真的进去了!而且现在……他在通风管道里!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恐惧的寒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抓起那部加密电话,手指因为颤抖,一连拨错了两次。
“钟先生!”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变了调,尖锐而恐惧,“他进通风管了!那个杂种在我们的通风系统里!现在整个院子都被外面的人搅乱了,我的人手不够!要不要……要不要动用‘备用’的安保力量?他们就在附近!”
电话那头,钟无赦的声音依旧冷得像手术刀。
“废物。封锁所有出口,尤其是后院那几个,他现在就是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的老鼠。”
管道内的沈观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骚动声。
他不再停留,像一只壁虎,开始在狭窄的管道内无声地匍匐前进。
每移动一寸,他都要先用手肘试探前方的管道是否牢固,再缓缓地将身体的重心转移过去。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消耗体力,但他却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修复一幅悬挂在悬崖峭壁上的古老壁画。
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眼中那份极致的冷静,没有丝毫动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一个出口。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透过格栅的缝隙向下看。
下面是一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储物间,废弃的床架、破损的轮椅、一摞摞散发着霉味的旧报纸。
而储物间的门,正对着后院的方向。
就是这里。
秦岚说的出口。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以及保安们被引开的杂乱脚步声,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根扁平的钛合金撬棍,将前端卡进格栅盖板的缝隙里,手腕用上了一股极其精巧的“寸劲”。
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只有一声轻微的“咯噔”。
固定的卡扣被撬开了。
他双手用力,缓缓地将铁网盖板向上推开,侧身,双腿先探了出去,随即腰腹用力,整个人像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下方一堆厚厚的旧报纸上。
落地的瞬间,他没有丝毫停顿,一个翻滚,便闪身躲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皮柜后面,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被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所取代。
沈观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按住耳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对着另一头的秦岚说道:
“已到后门,准备撤离。”
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按住了胸口的口袋,那块冰冷的、浸透了蓝色液体的布料,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下,散发着死亡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