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针线下的扭曲信念
市局法医科的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沈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瀑布。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跳动,冷静得仿佛不是在追查一个连环杀人狂,而是在整理一份枯燥的文物目录。
但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盲女小雅仓皇逃离的背影。
她后颈上那滴滑落的汗珠,她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她那句脱口而出的“像缝纫机”的比喻。
恐惧是不会骗人的。
她一定听到了什么,就在她身边,就在那片被警方封锁的运河上游。
电脑屏幕上,关于缝合线“回环”手法的比对已经进入了尾声。
全国在册的、有苏派修复背景的修复师档案被一一筛选、排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胶质。
终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被标记为“高风险注销”的档案。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斯文,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外表格格不入的狂热。
姓名:白鸽。
档案里附着一段简短的评语:天赋异禀,技艺顶尖,但对“修复”的理念已进入偏执和危险的领域。曾因提出“生命厚度”理论,主张用不同个体的组织进行拼接修复以达到“永恒”,被其恩师亲手逐出行业,档案封存。
沈观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点,白鸽的个人资料被放大。
失踪前最后的工作地点:江城运河上游,第七废弃文物修复中心。
地点吻合。
手法吻合。
那股疯狂的、视生命为材料的偏执,更是吻合到了骨子里。
沈观的呼吸没有丝毫改变,但瞳孔却骤然收缩,仿佛有一束冰冷的光,终于照进了这片迷雾的核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秦岚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
“又发现了两个!”她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意,“手法一模一样,就在下游三公里的一个废弃排水口。这是在朝我们示威!”
她快步走到沈观身边,看着屏幕上白鸽的档案,还没来得及发问,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她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
“什么?指纹?一个都没有?!”她对着电话低吼,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知道了,让技术组把皮箱整体打包送回来,一根毛都别放过!”
挂断电话,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有进展吗?”
“白鸽。”沈观言简意赅,将屏幕转向她,“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天才修复师。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人。”
秦岚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光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立刻给我查一个叫白鸽的人!所有的活动轨迹、通讯记录、社会关系,我五分钟之内就要看到!”
命令下达,她侧头看着沈观,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这次我们得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不能再有受害者。”
“呵。”
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从旁边传来。
穿着白大褂的陆法医正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刚才一直没走,就等着看沈观这个“外行”能搞出什么名堂。
“秦队,不是我泼冷水,”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就凭一个所谓的‘针法’,就把一个失踪多年的修复师当成头号嫌疑人?这也太牵强附会了吧?文物修复和人体解剖是两码事,他一个玩泥巴陶罐的,能懂什么叫组织结构和肌肉纹理?”
陆法医说着,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抢功的急切:“刚刚送来的那两个箱子,我看还是由我亲自带队开箱检验吧。这种案子,还得靠我们法医的专业刀法,而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推测。”
沈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可以。”
他内心却升起一丝隐忧。
白鸽这种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残忍,而是他那份将残忍包装成艺术的极致自负。
轻视他,就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必须加快自己的节奏了。
与此同时,在那栋被藤蔓包裹的废弃修复中心里,白鸽刚刚完成了他最新的“作品”。
这一次,不再是杂乱的组织拼接。
他用三个不同个体的躯干、四肢和头部,完美地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比例协调,针脚细密,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沉睡的、皮肤颜色驳杂的蜡像。
他满意地端详着,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他从容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东西可以寄出去了,”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地址是市刑侦支队,收件人写‘修复者’。另外,把‘7号样品’放到运河公园门口的长椅上,给他们一个惊喜。”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运河的方向,眼神里是扭曲的自信和期待。
“来吧,沈观,”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发出一个最诚挚的邀请,“让我看看,你能不能读懂我的艺术。”
深夜,小雅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侧躺在床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那声音又来了。
“叮……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比前几天更清晰,更近了,仿佛就在她的窗下。
紧接着,是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踩在楼下湿滑的青苔上,“沙……沙……”,一步一步,像死神的节拍器,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我了?他知道我跟警察说话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她不能再等了!
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手机,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号码——警方留下的紧急联络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你好,紧急案件处理中心。”
“我……”小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嘴唇因为紧张而干裂,“运河边……那个怪人……他……他拿着一个箱子……我听到了,很重的脚步声……还有……缝纫机……”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把所有能想到的词都扔了出来,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啪嗒!”
床边的探路盲杖被带倒,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雅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通电话,究竟是拉响了求救的警报,还是……敲响了催命的丧钟。
市局办公室里,秦岚刚想对陆法医发作,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激动:“秦队!紧急案件中心转来的线索!一个自称住在运河上游的盲人女孩刚刚打来电话,提到了‘怪人’、‘箱子’和‘缝纫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沈观身上。
秦岚的拳头猛地攥紧,正要下令立刻锁定女孩的位置进行保护。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秦队,”他将信封递了过来,“前台刚收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秦岚接过信封,目光落在收件人那一栏,瞳孔猛地一缩。
信封上,用锐利的钢笔字迹,清晰地写着三个字:
“修复者 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