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运河底的暗流
手机听筒里,小雅那细若游丝、夹杂着巨大恐惧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秦岚耳边所有的混乱。
“运河……运河底……有容器……”
那几个字,仿佛带着河底淤泥的冰冷和腐臭,让秦岚全身的血液都为之一滞。
她脑中轰然一声,白鸽那些疯狂的宣言、对“完美缝合”的病态执着,以及他选择这个临近运河的废弃修复中心作为陷阱的所有疑点,在这一刻被这条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恐怖的逻辑链。
容器……杰作……
秦岚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栋被铁栅栏和浓烟包裹的钢铁囚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决断,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全体注意!放弃突入!所有人,立刻撤离陷阱区域,向运河A-3码头集结!重复,放弃突入,立刻撤离!”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冷静部署,而是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愤怒和必须争分夺秒的焦灼。
她已经顾不上去思考小雅是如何得知这个情报的,她只知道,如果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调查,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
白鸽真正的“作品”,他最引以为傲的收藏,根本不在这栋楼里!
“沈观!陆法医!听到没有?马上撤到外围安全点!”她对着个人频道低吼道。
就在秦岚转身组织人手撤退的瞬间,沈观的身影已经从那扇侧门前鬼魅般地闪了出来。
他的开锁动作在听到秦岚命令的同时便已中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撤退的路线经过修复中心的一处墙角,那里地势低洼,积了一滩浑浊的雨水。
沈观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墙角的水泥地面上,有一片区域正“滋滋”地冒着细微的白色泡沫,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更加刺鼻的化学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那里的砖石,已经被腐蚀出了一片浅浅的、带着油腻光泽的凹痕。
液体。
沈观脑中警铃大作。
他瞬间联想到了白鸽在通风管道里倒入的东西,也联想到了小雅电话里那个关键词——容器。
要在水下长期保存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艺术品”,必然需要某种特制的、效果极其强烈的防腐液。
而这种液体,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密封性极好的玻璃采样瓶,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沾起一滴仍在冒泡的腐蚀液,封存起来。
“秦岚,”他起身追上大部队,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运河边小心,白鸽可能使用了某种未知的化学制剂。如果河底真有东西,周围水域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他的眼神深邃,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白鸽的计划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庞大和危险,那条运河,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浸泡着死亡和剧毒的标本池。
秦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她抓起对讲机,几乎是吼着下达了新的指令:“技术组!马上调配全套重型防化潜水设备到A-3码头!快!”
另一边,陆法医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撤到了安全点。
他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那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的羞愧和屈辱来得猛烈。
他听着秦岚在对讲机里条理清晰、雷厉风行地布置着针对运河的全新调查方案,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因为他的鲁莽,整个行动陷入被动;因为他的冲动,差点害死自己,还可能错失了抓捕凶手的最佳时机。
“秦队,”他挣开扶着他的警员,往前踉跄一步,声音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沙哑,“运河的行动,算我一个!我对化学试剂有研究,我能帮上忙!”
他想弥补,想用行动挽回自己那可笑的颜面。
然而,秦岚只是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先去救护车上处理伤口。”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指挥车,留下陆法医一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又看了看秦岚决绝的背影,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一股说不清是懊悔还是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脚步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与此同时,修复中心,二楼。
白鸽站在窗帘后的阴影里,透过一丝缝隙,静静地看着警方的车灯一盏盏熄灭,然后掉头,朝着运河的方向远去。
他的脸上没有计划得逞的得意,反而掠过一丝阴冷的、被背叛的怒火。
“小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个盲女……总是这么多事。”
但他并没有慌乱。
他冷静地转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修复台前,将上面一叠厚厚的手写笔记——那些详细记录了他每一件“缝合艺术品”的取材来源、创作构思和具体手法的“创作记录”,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特制的防水袋里,然后塞入怀中。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留给这个腐朽世界的唯一证明。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从任何一道门离开,而是推开墙上一幅不起眼的风景油画,露出后面一条狭窄幽暗的密道。
他闪身而入,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栋钢铁囚笼中。
他的脚步轻快,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朝着运河下游的方向潜行而去。
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幕。
运河,A-3废弃码头。
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的腥味和工业废料的铁锈味。
沈观独自一人站在延伸至河中央的栈桥尽头,比大部队提前一步抵达。
晚风吹过,吹皱一江死水。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脚下那些被河水常年浸泡、长满湿滑青苔的石板上。
过去修复那些从沉船或古墓中出水的文物时,恩师曾告诉他,水下的淤泥是最好的“时间胶囊”,它们能包裹住物品,更能吸附和保留住属于那个时代的、最微弱的“记忆”信息。
沈观缓缓摘下手套,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一块最靠近水面的、湿冷刺骨的石板。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一瞬间,他的世界被彻底颠覆。
周围码头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耳边的风声,全部淡去,化为一片混沌的背景。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腐臭,狠狠地灌入他的鼻腔,几乎让他窒息。
紧接着,是低沉的、持续不断的水流声,仿佛他就置身于漆黑的河床底部,被冰冷的河水包裹、压迫。
就在这片感官的混乱中,一个微弱却极有节奏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嗒……嗒……嗒……”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水滴,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穿透某种坚韧组织的细微声响。
是缝合针,穿过皮革与肌肉的声音。
这个声音,以一种稳定到可怕的频率,不断重复着。
三秒一针。
沈观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现实中冰冷的空气,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漆黑如墨的河面,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一个容器。
在那片黑暗的河床底下,藏着的,是一整排……等待着被“唤醒”的陈列柜。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那块石板的冰冷触感,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由远及近、越来越亮的警车灯光。
“我们找到他的陈列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