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荒山的黑夜
老旧吉普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一头精疲力竭的野兽在荒原上喘息。
沈观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赵猛给他的那部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衬得瞳孔深处那抹寒意愈发扎眼。
二十四小时。
李副局长只给了秦岚二十四小时,之后督察处的人就会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钉死,到那时,秦岚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车轮碾过乱石堆,车身剧烈晃动,沈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锁死在导航显示的那个坐标点——江城西郊,荒山公墓东北角。
那是被文明遗忘的角落,埋着的都是些没名没姓、没家没舍的孤魂野鬼。
沈观瞥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骤然一凝。
黑漆漆的山路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没有车灯,甚至听不到多少引擎声,但在那偶尔晃过的月光下,黑色越野车那冰冷的轮廓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没车牌。”沈观低声呢喃,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加速,反而缓缓踩下了刹车,借着一个急弯的视觉盲区,猛地一打方向,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后。
熄火,关灯。
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观猫在驾驶座上,推开一丝车窗缝,冰冷的晚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钻了进来。
他在等。
那辆黑色越野车缓缓从林子外的土路上滑过,像是一团流动的墨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专业劲儿。
与此同时,市局副局长办公室内。
李副局长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没穿警服,那件昂贵的深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显得有些松弛的脖颈皮肤。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某种禁忌的边缘。
“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李副局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躁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如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声音:“或许是赵猛露了口风。李局,沈观这个人,比秦岚更麻烦。他那双手,能让死人开口。”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李副局长的眼神阴沉到了极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带人过去。不管用什么手段,绝对不能让他碰到那具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还有,把三年前那份尸检报告的电子档彻底抹掉,纸质原件……今晚之后,这个世界上不该再有任何关于那具尸体的痕迹。”
“明白。”
电话挂断。
李副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城市的夜景。
繁华的灯火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片虚妄,他必须要做的,是把那段可能动摇他地位的腐朽历史,连同那个不识趣的实习法医,一并埋进荒山的泥土里。
“动手吧,干干净净的,别留尾巴。”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荒山公墓。
沈观避开了正门的监控,绕着后山的土坡摸了上去。
月光惨淡,照在那些参差不齐的墓碑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东北角,那是公墓里地势最低、最潮湿的地方,连野草都长得比别处疯。
他压低身体,借着灌木丛的遮掩向目标点靠近。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沙沙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借着月影,沈观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拎着把铁锹,慢吞吞地走在狭窄的墓间小径上。
那是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脚步极稳,每走一步,铁锹的尖端都会在地上轻点一下。
他不是在散步,他在巡逻。
沈观屏住呼吸。
这老头的眼神太亮了,那是一种经历过硝烟、被生死淬炼出的警觉,绝不是普通的守墓人能有的气场。
“老战友?”沈观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就在老头转身的一刹那,沈观主动从灌木后站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这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谁?”老头低喝一声,那把原本拖在地上的铁锹几乎是瞬间横在了胸前,动作快得惊人。
“大叔,别误会,我是警察。”沈观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警察?”老头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沈观,手里的铁锹没松半分,“大半夜的不穿警服,猫在乱石岗子里装鬼,哪门子的警察?”
沈观慢慢走近了几步,目光直视对方:“三年前,这里埋过一具无名尸,没有墓碑,就在东北角第三排。我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
提到“无名尸”三个字,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震。
他沉默了半晌,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三年前……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那具尸体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李副局长亲自带的人,不让咱们这些老家伙插手,说是机密。”
老头握着铁锹的手紧了又松:“后生,你既然能找来,想必也知道那是个什么麻烦。给我个理由,凭什么信你?”
沈观看着老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真相不该被活埋,哪怕那是具烂透了的白骨。秦岚为了这个案子被停职了,我是她最后的希望。”
老头盯着沈观看了许久,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最终,他把铁锹拄在地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坑,是我亲手挖的。但这地下的东西,你未必接得住。”
就在老头准备领路的时候,沈观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风带过来的声音。
很轻,像是枯叶被踩碎,又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调整焦距。
那种被毒蛇盯着脊梁骨的感觉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趴下!”
沈观猛地扑向老头,两人顺势滚入了一旁的深草丛中。
几乎是同一秒,一道微弱的红点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一闪而过。
远处,夜视仪的冷光在密林中若隐若现,几个呈扇形包围过来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压向墓地中心。
沈观死死按着老头的肩膀,在老头耳边极低地吐出一个字:
“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