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夜色中的撤离
那股来自亡者回响的冰冷洪流还未彻底从脑海中褪去,李副局长那句“处理干净”的命令,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他的神经中枢。
剧痛和眩晕像是潮水般涌来,沈观死死咬住舌尖,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不是什么杀人埋尸,更不是简单的毁尸灭迹。
这是一个处理“失败品”的垃圾场。
恩师的死,这具畸形的尸体,那个组织,还有高居庙堂之上的李副局长……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整个江城笼罩。
而他,刚刚不小心,扯动了这张网最核心的一根线。
“沙……沙……”
身后,影卫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像死神在悠闲地拨动着他的秒表。
必须立刻离开。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沈观的整个大脑。
他顾不上肩膀上那片已经麻木的剧痛,双手并用,像一只疯狂的土拨鼠,将刚才刨开的泥土和草皮飞快地回填。
他不是在掩盖证据,他是在抹掉自己来过的痕迹,抹掉自己与这个“垃圾场”的任何一丝联系。
作为一名顶尖的文物修复师,他最擅长的就是“修旧如旧”。
此刻,他将这门技艺用在了这片小小的坟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恢复着土包的原始形态。
泥土的腥气、尸体的恶臭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野蛮地冲刷着他的感官,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动作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
“嗬……嗬……”
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是老陈!
沈观心脏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不能让老陈白白牺牲。
终于,在影卫的身影即将出现在草丛边缘的前一秒,他完成了最后的伪装,整个人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朝着老陈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压低身子,借助着一块块冰冷的墓碑作为掩体,快速穿行。
月光下,他看到老陈佝偻着背,如同一头受伤的年迈雄狮,正被两个黑衣人围攻。
他手中的铁锹早已脱手,仅凭着一双老拳和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在苦苦支撑。
他的每一次格挡都显得那么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嘶鸣。
腰部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老陈的眼前阵阵发黑,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
但他不能倒。
那小子还没走远,他必须把这些杂碎死死地钉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的墓碑群中闪了出来,压低的声音如同暗夜里的一支冷箭,精准地射入他的耳中:
“老陈,撤!”
是沈观!
老陈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团惊人的亮光。他没死!他回来了!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回来干什么?
送死吗!
“西边!”老陈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趁着格开一记直拳的间隙,头也不回地吼道,“那条小路!巡夜走的!快!”
他猛地一个侧身,用自己受伤的后腰硬生生撞开一个黑衣人,整个人踉跄着扑向另一个,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走!别管我!”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沈观争取那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几秒钟。
那眼神,沈观读懂了。
那是一种托付,一种“活下去”的无声命令。
沈观的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老陈那如同山峦般坚实、此刻却摇摇欲坠的背影,猛地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了墓地的西侧。
与此同时,影卫终于抵达了那座无名土包前。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面,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土包完好,甚至连周围的杂草都没有过多的踩踏痕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好快的速度,好干净的手法。
影卫心中那股任务失控的烦躁感愈发浓烈。
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摸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遥控器,拇指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死寂的墓园里,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距离太远,信号被干扰了。
该死!
影卫的眼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将遥控器塞回战术包,对着喉震式耳机,用不带一丝感情波动的声音简短汇报:“目标已撤离,B计划失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副局长那冰冷刺骨的声音:“追。我要活的。”
“明白。”
影卫关掉通讯,看着远处那两个还在和老陈缠斗的手下,冷冷地命令道:“目标向西侧逃窜,分一个人去追。另一个,把那老东西处理掉。”
说罢,他不再停留,握紧了手中的枪,整个人化作一道真正的幽灵,循着沈观留下的微弱痕迹,朝着西侧追去。
他要亲自解决这个目标。
西侧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常年踩踏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泥泞小径。
沈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狂奔,灌木的枝条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下,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液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黏腻而冰冷。
老陈那句“别管我”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回荡。
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
他不能停,更不能被抓住。
他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让老陈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借着一处陡坡的掩护,他用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苍白而又布满泥污的脸。
他强忍着剧痛,用颤抖的右手拇指,飞快地给赵猛发去一条信息。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六个字:
“荒山墓地,需要支援。”
发完信息,他立刻将手机调至静音,塞回口袋,继续埋头向着山下狂奔。
他不敢暴露任何关于墓穴的发现,在分清敌我之前,他只能相信自己。
江城市公安局顶楼,副局长办公室。
李副局长缓缓挂断电话,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霓虹灯点缀得如同星河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紧紧握着窗台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观。
又是这个沈观。
他逃了。
他不仅逃了,他还看到了那具“失败品”。
一股被蝼蚁挑衅的愤怒和对真相可能泄露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给我彻查沈观,把他近期所有的通话记录、行动轨迹、接触过的人,全部翻出来,我要最详细的报告。”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还有,那个守墓人……查清他的底细,我不想再在任何档案里,看到这个人的存在。”
命令下达,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副局长缓缓地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
光线从头顶照下,在他的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良久,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去法医中心,把那份‘礼物’,放到沈观最常用的那张解剖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