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暗夜里的转折点
沈观撕下自己的衣角，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修复一件脆弱的瓷器。
他用布条蘸着所剩无几的清水，擦拭掉老陈腰侧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然后将一整包止血粉毫不吝惜地倒了上去。
“嘶……”老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子弹必须取出来，不然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沈观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抬起头，目光在农舍里飞快地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根烧火用的、被熏得漆黑的铁棍上。
农舍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尘土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怪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风吹过山林的呼啸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又像是追兵正在逼近的脚步。
沈观的心跳沉稳，但大脑的运算速度已经飙升到了极限。
影卫那条疯狗，嗅觉灵敏得不像人，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从墓地到这里，最多十五分钟，他们就该到了。
他处理好伤口，用布条紧紧地缠绕固定，打上一个文物修复师常用的、绝不会轻易松脱的死结。
“能走吗？”沈观站起身，将那根油布包塞进自己怀里，伸手去扶老陈。
老陈靠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腰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死不了。想当年在南边丛林里，比这严重的伤都挨过。”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微微颤抖的双腿和苍白的脸色，却根本瞒不过沈观的眼睛。
“农舍后面是一大片玉米地，穿过去，能直接下到山脚。”老陈从墙角抄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充当拐杖，指了指农舍的后门，“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矿洞，以前是我一个老战友躲清静的地方，吃的喝的都有。他们想不到那儿。”
沈观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诡异的尸体照片，将那第十三个钩状符号的形态死死烙在脑子里，然后毫不犹豫地长按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仿佛切断了自己与整个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走。”
“砰——哗啦！”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
市局宿舍楼下，仅剩的那个负责监视的黑衣人猛地回头，只见秦岚那间宿舍的窗户破开一个大洞，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飞溅出来。
他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通讯器，但已经晚了。
一道矫健的身影已经从二楼的窗口翻了出来，双手扒住窗沿，身体灵巧地一荡，稳稳地落在了楼下的草坪上。
是秦岚！
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落地后一个翻滚卸掉冲力，像一头捕食的猎豹，瞬间就窜进了宿舍楼侧面的阴影里。
“操！人跑了！”那名守卫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对着通讯器疯狂咆哮，一边拔腿追了过去。
但秦岚早已消失在夜色构成的迷宫中。
她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与紧张感，让她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追兵混乱的脚步和叫骂声，更能闻到空气中危险的味道。
冷静，必须冷静。
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像壁虎一样，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穿行，脑子里飞快地规划着路线。
她不能回家，不能去队里，任何熟悉的地方都可能布满了李局长的眼线。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需要一部能联系外界的电话。
街角那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在这一刻，像是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灯塔，映入了她的眼帘。
废弃的农舍里，影卫的脸色比窗外凝固的夜色还要阴沉。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地上扔着几块被血染透的纱布。
人，又跑了。
一次又一次，那个叫沈观的男人，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总能在他的天罗地网合拢之前，找到那唯一的缝隙钻出去。
这种任务失控的感觉，让影卫心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头儿，后门有痕迹！”一个手下在门口低声报告。
影卫大步走过去，蹲下身。
手电筒的光柱下，通往玉米地的泥地上，留下了两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其中一个明显有拖拽的痕迹，旁边还有被木棍戳出来的圆洞。
“一个伤员，一个搀扶。”影卫冰冷地分析着，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们走不远。”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那片如同黑色海洋般、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高高的秸秆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
“A组，从左翼包抄。B组，从右翼迂回。”影卫对着喉震耳机，下达了简洁而冷酷的命令，“我要你们像梳子一样，把这片地给我梳一遍！”
他顿了顿，抬手摸向耳麦的另一个频道：“请求无人机支援，开启热成像扫描，坐标……”
命令下达完毕，他拉动了手中枪支的保险，那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农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要亲自把那条泥鳅抓出来。
影卫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玉米地。
江城市公安局顶楼，副局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李副局长听着耳机里影卫的汇报，脸色铁青，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跑了。
带着那个老东西，钻进了玉米地。
沈观就像一根扎进他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不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拍下了不该拍的照片，现在还像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一次次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愤怒和……恐惧。
他害怕沈观接近那个更大的真相。
“废物！”他猛地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地砸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
常规手段不行，那就用非常规的。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根本不是他，“立刻给我查那个守墓人的所有背景资料，我要知道他祖宗十八代是干什么的！”
“另外，通知下去，立刻对沈观发布A级通缉令，理由是……袭警、窃取机密证物，畏罪潜逃！”
“是，李局！立刻调动警用直升机，配合地面单位，对荒山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条条地下达，一张由国家暴力机器编织的、更为庞大也更为恐怖的巨网，正以副局长办公室为中心，朝着荒山的方向，迅速笼罩下去。
玉米地深处，沈观搀扶着老陈，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玉米叶子像刀片一样，不断划过他们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老陈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走一步，腰侧的伤口都像是要裂开一样，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小子……前面……前面那片林子……穿过去就到了……”老陈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
沈观没有说话，只是将老陈的胳膊架得更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从他们头顶的天空中传来。
沈观猛地抬头，透过玉米秸秆的缝隙，他看到远处夜空中，一个闪烁着红点的黑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速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