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苏青的困惑
清晨的法医科办公室,冷气开得有些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与咖啡因混合的、独属于这里的冷静味道。
苏青将最后一叠尸检报告在文件柜里码放整齐,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柜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办公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份昨天深夜由沈观提交的、关于化工厂爆炸残留物的送检样本记录。
记录单上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冷静、克制,每一个笔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但在“三号复合溶剂”的旁边,有一个用铅笔极轻、极淡地画下的小小问号。
这个问号,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青脑海里平静的湖面。
她想起了化工厂那片狼藉的火场,想起了那刺鼻的化学品气味中,沈观那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背影。
他不像个顾问,更像一柄准备出鞘、寻找致命破绽的手术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观察,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一个文物修复师,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如此执着?
这种执着,已经远远超出了“协助办案”的范畴。
一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思绪。
苏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决定在晨会开始前的这点空隙,去寻找答案。
沈观的临时办公室门虚掩着,苏青抬手轻敲了两下。
“进。”
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苏青推门而入,看到沈观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江城市南郊地图上,修长的手指点在“废弃旧货市场”的位置,指尖下,是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为“旧货回收”的店铺。
他专注得甚至没有抬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泛黄的地图。
“沈顾问,早。”苏青试探着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沈观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波澜,只是平静地扫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我……我只是有点好奇,”苏青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你似乎对这个案子……投入了特别多的精力,好像已经超出了一个顾问的职责。”
沈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我只是想把破碎的东西,拼凑完整。不管是文物,还是真相。”
一个标准到无法反驳的答案。
可苏青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刚才抬眼的一瞬间,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团被死死压抑住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暗火。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愤怒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就在她还想追问些什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砰!”
秦岚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脸上写满了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沈观!”她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氛。
看到苏青也在,秦岚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只当她是来送文件的。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骂归骂,但秦岚的语气里,却少了昨晚电话里的那种暴怒,多了一丝无可奈何。
她拉过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水,才缓了缓语气说:“你那段录音起作用了。我们的人凌晨突击摸排了一下,那家‘旧货回收’店里确实有猫腻,发现了几件跟失窃案对得上的明清民窑瓷器。不过,里面的人很警觉,我们的人刚靠近,他们就从后门溜了,一个关键人物都没抓到。”
苏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看向沈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
他居然单枪匹马去黑市,还拿到了关键证据?
沈观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他只是冷静地将地图往前推了推:“他们跑不远。蛇头断了,但运输的血管还在。继续监控那家店周围所有出入的货车,尤其是那种不起眼的厢式货车,查它们的流向,一定能找到他们新的巢穴。”
秦岚盯着沈观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小子……这次算你立功,但再有下次,我亲手把你拷回局里!”
说完,她拿起文件,又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干练的背影。
苏青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对沈观的看法再次被刷新。
他不仅仅是观察力敏锐,更拥有一种可怕的、仿佛能预知罪犯行动轨迹的洞察力。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苏青。”沈观突然开口,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她。
她转过身,有些意外。
“那份三号溶剂的报告,你做的很细致。”沈观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难得地多了一丝温度,“尤其是那些微量成分的分析,帮了大忙。谢谢。”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沈老师,你……真的只是来当顾问的吗?我是说,你对这些案子投入的程度,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像是在追查什么。”苏青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且是很私人的事。”
沈观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青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她点点头,轻声说:“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
转身离开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观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下午,法医科。
苏青独自坐在电脑前,面前的屏幕上,是那份三号复合溶剂的完整分析报告。
她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将报告里的化学成分逐一输入警方的内部案件资料库,进行交叉比对。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大部分都是无效匹配。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尘封多年的案卷编号,突然跳了出来。
——“档案编号:037,三年前,城东港区文物走私案,未结案。”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点开了卷宗。
在附件里,一份同样来自法医科的证物分析报告赫然在列。
报告指出,当时走私犯用来清洗出土玉器表面钙化层的非法溶剂中,检测出一种极为罕见的催化剂成分——“苯乙双胺”。
而这个成分,与沈观送来的“三号复合溶剂”报告里,那个被他用铅笔画上问号的、未明确用途的微量添加剂,完全吻合!
苏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绝不是巧合!
她立刻决定,明天一早,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沈观。
这或许能帮上他的大忙,同时,她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个发现能否敲开他那坚硬的外壳,让她窥见一丝他内心真正的动机。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沈观家。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桌上摊开着那张从黑市偷拍的、模糊的店铺照片,以及那本封皮已经磨损的恩师笔记。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笔记中一个被反复圈画的代号——“清道夫”。
脑海里,那段录音中“‘清道夫’的手艺你还信不过?”的粗哑嗓音,与恩师笔记里“清道夫,好快的手法”的潦草字迹,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日历,翻到下个月,用指尖重重地点在了“全国法医资格考试”的那个日期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恩师的笔记旁边,那张打印出来的黑市照片背面,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
“法医,沈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