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失踪的影子
“开快点,姓王的那个孙子肯定没说实话,姜默要是真消失了,这地方就是他最后喘气儿的地方。”
秦岚狠狠一拍方向盘,吉普车的引擎发出受惊般的咆哮,轮胎在满是积水的土路上碾过,溅起半米高的泥汤。
沈观坐在副驾驶,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档案记录。
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透着一种惨淡的青白。
“档案上说,姜默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一年前,跟‘织梦’工作室签完最后一笔合同后,就再也没回过他租住的公寓。”沈观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王毅说他不清楚供货渠道,但他却能精准地把这个名字从交易链里抹掉,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破绽。”
“他妈的,这帮做生意的,心眼子比莲蓬还多。”秦岚啐了一口,眼神凌厉地盯着前方荒废的厂区,“沈观,你昨晚状态就不对,要是撑不住就直说,别到时候死在那儿还得我给你收尸。”
沈观没接话,只是默默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
他没法告诉秦岚,昨晚那个声音不仅仅是“完美无瑕”,在那句病态的呢喃之后,还有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太沉了,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给拽进无底的深渊。
那种隐隐的、如同附骨之疽的不安,正顺着他的血管一点点往心尖上爬。
车子在一处锈迹斑驳的铁门前猛地刹住,尖锐的刹车声刺破了清晨的死寂。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古怪且刺鼻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化学制剂、皮革鞣质和潮湿霉味的腥气,像是一条死了很久的毒蛇被关在密闭的罐子里发了酵。
“嘶——这味儿真他妈冲,比化粪池还顶头。”秦岚皱着眉,从腰间拔出配枪,利落地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沈观推门下车,脚尖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戴上乳胶手套,每一根手指都感受到了清晨寒气的侵袭。
“这是非法加工点的标准味道。”沈观环顾四周,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地面,“由于没有合规的排污处理,这些皮革加工留下的重金属和酸性物质会长期堆积在土层里。”
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工厂入口处的一个角落。
在那片布满灰尘和油垢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极其明显、且颜色较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那儿反复摩擦,强行带走了积攒数年的陈年老垢。
“秦岚,看这儿。”沈观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
“拖拽痕?”秦岚快步走过来,半蹲着观察,“看起来不像是在搬运沉重的机器,更像是……拖着个没骨头的麻袋?”
沈观的眼神一沉,声音冷得透骨:“这是‘生料’被拖过留下的痕迹。如果这个‘生料’是人的话,由于皮肤表面有张力,且人体在无意识状态下是软的,留下的磨损面会非常宽且均匀。而且,这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两天。”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的寒意仿佛瞬间凝固。
秦岚二话不说,直接抄起对讲机:“我是秦岚,我们在旧厂区发现疑似作案第一现场,有新鲜拖拽痕迹,请求支援,坐标已经发送。重复,请求支援!”
两人沿着那道痕迹,穿过昏暗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鞣酸味。
推开门,是一个废弃的工作间。
屋子里乱得像是个杀戮后的屠场,或者说,是一个疯子的工作室。
巨大的木质工作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刀具:圆刀、平刀、冲子,还有细密的钢针。
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堆放着几件半成品的皮革制品,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沈观像是被某种邪力吸引,缓缓走向工作台。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件像是手套半成品的物件上,那东西的纹理细腻得不可思议,甚至能看到微小的、类似于毛孔的凸起。
“别碰!”秦岚刚想阻拦。
沈观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
“轰——!”
那是大脑炸裂的感觉。
狂暴的耳鸣瞬间撕碎了他的感官,原本寂静的房间像是突然涌入了成千上万只尖叫的寒鸦。
“完美……无瑕……”
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近!
它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吐息,就喷在他的脖颈后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沉重且充满病态亢奋的呼吸声。
“哈……哈……哈……”
那是杀戮者在完成“作品”后,那种由于极度兴奋而导致的大脑缺氧,是灵魂在高潮边缘的颤抖。
沈观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旋转的搅拌机,眼前的景物疯狂扭曲、重叠。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观!沈观你醒醒!”秦岚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急切地拍打着他的脸,“你他妈说话啊!你怎么了?”
沈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地上。
他死死闭着眼,过了好几秒,才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搅碎的意识流中挣脱出来。
“呼……呼……”他推开秦岚,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里……这里不是什么中转站……这是他的……他的‘产房’。凶手就在这里完成了那些东西,他甚至在这里……待了很久。”
“你是说,那个‘剥皮裁缝’在这儿待过?”秦岚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不只是待过。”沈观抬头看向这间屋子,目光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是在这里,享受他的胜利。必须封锁现场,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皮革,全都要带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哟,秦大队长,动作够快的啊,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带着咱们这位‘特殊顾问’上这儿开小灶来了?”
老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痕检员。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皱皱巴巴的警服,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旱烟味。
他斜着眼扫了一下沈观,嘴角挂着一丝冷嘲热讽的笑。
秦岚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上前一步挡在沈观前面:“老刘,你什么意思?跟踪我们?”
“跟踪?瞧你这话说的,我是接到报警,说有人擅自闯入敏感区域。”老刘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秦岚,按规矩,没有支队的搜查令和严主任的审批,这种涉及重大连环案件的疑似现场,个人是不能私自进入的。万一破坏了证据,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这位修文物的沈先生担?”
“现场是有时效性的!等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批下来,凶手早就把这儿烧成灰了!”秦岚毫不退让,声音提高了八度,“这里有新鲜的拖拽痕迹,还有大量未完成的‘材料’,证据就在这儿摆着,你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老刘呵呵一笑,眼神在那些皮革半成品上掠过,露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轻蔑:“证据?我只看到了一堆烂皮子和一个神神叨叨、连站都站不稳的实习生。秦岚,你要是真想立功,就按程序走。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现场,这里由我们接管。”
“你奶奶的,老刘你成心找茬是不是!”秦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沈观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他能感觉到,老刘不仅仅是保守,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沈观这种不受控制的“直觉”会打破他维持了二十年的办案逻辑。
“秦岚,走。”沈观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决绝。
“沈观?”秦岚愣住了。
“把刚才拍照存证的底卡拿好,走。”沈观没有再看老刘一眼,径直走向门外。
老刘看着沈观的背影,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秦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老刘那个王八蛋!他这摆明了是要抢功,顺便恶心我们!要是现场被他那帮慢吞吞的痕检给弄乱了,线索断了怎么办?”
沈观盯着车窗外,脑海中依然回荡着那阵急促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不是因为劳累,而是一种极度病态的快感。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姜默的失踪。
如果姜默就是那个失踪的工艺师,如果他是被王毅当作某种“资源”给处理了,那么杀手为什么要在那间破屋子里露出那么满意的笑声?
“秦岚,不对劲。”沈观低声说道,目光深邃。
“哪儿不对劲?”
“那声呼吸,太近了。”沈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老刘想阻挠我们,是因为他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非法加工厂。但那个杀手在现场停留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他在等,他在等作品‘成熟’的那一刻。”
沈观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小点。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失踪的姜默,或许并不是“失踪”了,而是以一种更可怕的形式,参与到了这个巨大的黑暗网络中。
而“剥皮裁缝”,仅仅只是这个网络里,浮出水面的一根带血的针尖。
车子穿过繁华的闹市,重归警局的阴影。
沈观走下车,没有理会身后秦岚的呼喊,径直走向法医科的办公楼。
他的背影在惨淡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像是融入了地面的黑影。
回到办公室,沈观将门锁死,桌上散落着他在厂区匆忙采集到的照片。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一张皮革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缝线。
那种缝合手法,竟然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独属于文物修复领域的阴沉美感。
他缓缓坐下,右手再次伸向了桌上的档案。
“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严明松口。”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的肉里,“那个影子,快要转过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