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焊接的裂隙
“你瞧这儿,像不像鱼鳞?”
沈观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低声自语,手里的放大镜几乎贴在了那张被放大的货车残骸照片上。
实验室里,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亮着,惨白的光圈把桌上那几张泛黄的博物馆标本修复记录照得格外扎眼。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子淡淡的福尔马林味儿,还有那种陈年古物特有的霉涩感。
沈观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网膜上叠印着两组截然不同的图像:一组是那辆运尸货车侧面粗糙的焊接缝,另一组则是他曾经亲手修复过的青铜器内部支撑架的焊点。
“力道是斜着进去的,收尾的时候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轻微颤动……”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描摹着。
作为一个顶尖的文物修复师,沈观对“手感”有着近乎病态的直觉。
每一个匠人的手法都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照片上的焊接痕迹虽然看起来凌乱,但那种压力分布的规律,那种在关键节点为了保证稳固而特意留下的“余量”,和那份修复记录里的笔触惊人地重合。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一种职业习惯。
“‘毒蛇’,你到底是修文物的,还是修人的?”沈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如果推测成立,这个对手就太可怕了。
他不仅精通重型机械的加工,甚至可能把人体也当成了某种需要“加固”或“改造”的物件。
这种冷冰冰的逻辑让沈观脊背发凉,像是有条毒蛇顺着脊椎骨正一点点往上爬。
严明之前的警告像块沉重的铅块压在他胸口。
四十多小时,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
要是拿不到铁证,不仅调查要断,他这身还没穿热乎的实习白大褂也得被扒下来。
“妈的,这帮搞技术的,写个报告能不能快点!”
随着一声略显暴躁的咒骂,实验室的门被“砰”地推开了。
秦岚带着一身还没散去的凉气闯了进来,手里扬着几张热乎的化验单,长发略显凌乱,眼角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一屁股坐在沈观对面的圆凳上,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对上了。货车底盘残存的油漆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苯酚和几种只有那家化工厂才用的重金属添加剂。沈观,这回我看那帮老家伙还有什么话说!”
沈观没急着看报告,而是抬头看了看秦岚。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疲惫后的神经性抽搐。
“还没发现更有趣的?”沈观把放大镜递过去,指了指照片上的焊点,“看看这个,这种焊接手法,我在博物馆修复青铜器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
秦岚皱着眉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些急躁地把放大镜扔回桌上:“我一个拿枪的,你跟我说这些弯弯绕?你就直接告诉我,这能不能定罪?”
“不能,但能锁定范围。”沈观平静地收起照片,不动声色地挺直了有些僵硬的后背,掩盖住那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这种手法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肯定有专业的加工背景。我们需要调取全市乃至周边省份所有有高级焊接资质,且有过文物或高精尖仪器加工记录的人员名单。”
“又要调资料?严明那个老顽固能答应?”秦岚一脸怀疑。
“不答应也得试。”沈观淡淡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哟,两位大忙人,这都几点了还在钻研呢?”
实验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
李代桃,警队的心理顾问,此时正穿着一件修剪合身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在沈观桌上的照片上扫了一圈,像是不经意地停在了那份修复记录上。
“李老师。”沈观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身子却下意识地往桌子前挡了挡。
“别这么客气,叫我老李就行。”李代桃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枚精致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听说你们在废车场捞到了大鱼?严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里可是脸色不太好啊,我这不,想着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毕竟,我在警队里还有那么点人脉。”
秦岚冷哼一声:“李老师消息挺灵通啊,车刚拖回来,您就知道了?”
“害,这种事在咱们这儿传得比风还快。”李代桃像是没听出秦岚话里的刺儿,笑眯眯地看向沈观,“沈观啊,这焊接痕迹……你看出什么名堂了?要不要我帮你跟几个机械专家牵牵线?”
沈观注视着李代桃的眼睛。
那笑容很标准,可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像是在审视猎物般的试探。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贪婪和警惕。
“只是初步比对,还没定论。”沈观语气平稳,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也是,这种事急不得。”李代桃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严主任那边压力很大,上头一直盯着这个案子。我建议啊,你们有新发现还是得赶紧跟他汇报,多争取点资源支持,总比在这儿自己瞎捉摸强,对吧?”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沈观一眼,这才晃悠着身子离开了实验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岚低声骂了一句:“笑面虎,准没安好心。”
沈观没接话,心里的不安却像墨水一样化开了。
李代桃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那种劝他们去找严明的姿态,更像是某种有预谋的引导。
“走,去找严明。”沈观把资料全部装进牛皮纸袋。
“现在?”
“对,现在。再晚,可能连门都进不去了。”
五分钟后,严明的办公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这位一向以刻板、整洁著称的法医科主任,此刻正撑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眼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沈观把照片和比对结果放在他面前,简洁明了地阐述了焊接手法与文物修复的关联性。
严明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伸出略显枯槁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几张照片上点了几下。
“沈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严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你想凭几张照片,就让我去向上级申请调阅那些职业档案?你知不知道督察组已经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他们说你们在越权,在乱搞!”
“主任,这是目前唯一能抓到‘毒蛇’尾巴的机会。”沈观迎着严明冰冷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这种特殊的工艺细节,不可能造假。只要做一次针对性的专项分析……”
“够了!”严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我能动用的资源已经到极限了!你们这两个案子,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发火,严明却突然松了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最后一次。”严明盯着沈观,“我再给你们开个临时权限。如果明天早上还没结果,沈观,你直接收拾东西滚蛋,秦岚,你的检讨报告自己交到市局去。”
“明白。”沈观拿过权限卡,转身就走。
走出办公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严明重新瘫坐回椅子上,那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深夜的办公大楼冷清得可怕。
沈观独自回到工位,调出刚拿到的临时权限,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李代桃那油腻的笑容、严明那反常的暴躁和无奈……还有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毒蛇”。
不对劲。
严明的态度转变太生硬了。
他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故意驱赶他们去碰某个禁区。
沈观深吸一口气,停下了对嫌疑人的筛选。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定空无一人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另一组指令。
他没有去查什么焊接专家,而是利用还没过期的权限,悄悄潜入了警局内部的通讯日志系统。
屏幕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严主任,你最近这几通打给‘未知号码’的电话,到底是在跟谁交代任务?”
沈观盯着那几行被刻意抹去的通话记录,指尖一片冰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彻底笼罩了他,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把用来修复真相的解剖刀,正不可避免地割向一个足以让整个江城市震动的毒瘤。
他缓缓合上电脑,摸了摸兜里那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备用手机。
“喂,老K,帮我办件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