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河底的呼唤
清晨的阳光像一层薄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琴键。
沈观的手指，正轻轻抚过恩师那本笔记的牛皮封面，触感粗糙而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体温。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着那几个冰冷的词组——“老冯”、“失联”、“二十年前”。
这些碎片，如同一块块散落的拼图，正与严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李代桃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缓缓地重叠在一起。
严明的失控，绝非简单的官僚作风，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一件足以将他彻底埋葬的往事被重新刨出。
而那件往事，极有可能就始于二十年前，线人冯志远的失踪。
这个推论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迷雾，露出了底下腐烂的脉络。
但他知道，这把刀同样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
直接申请调阅一份被封存二十年的线人失踪案卷宗，无异于在警局这潭深水里引爆一颗深水炸弹，足以惊动水面下的每一条大鱼。
他不动声色地将笔记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的原位，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看不出丝毫内心的波澜，就像他平时修复文物一样，再汹涌的猜想，也要被包裹在绝对的冷静之下。
江城市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熬夜后留下的淡淡烟草味。
秦岚正盯着白板上的案件关系图，眼里的红血丝比蛛网般的线条还要密集。
“我找到入口了。”
沈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吓得她一个激灵，手里的马克杯都晃了一下。
“你走路没声音啊！”秦岚回头低声骂了一句，看清是他，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什么入口？”
沈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过一张椅子，紧挨着她坐下，确保他们的对话不会被远处偶尔经过的同事听见。
“我昨晚翻看我老师的遗物，在他的修复笔记里，发现了一段二十年前的记录。”沈观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经过精确称量的砝码，沉甸甸地落在秦岚的心上，“他提到了一个叫‘老冯’的线人，在二十年前失联了。时间点，刚好对得上。”
秦岚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沈观话里的分量。
“你真从那堆故纸堆里刨出东西了？”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严明害怕的‘旧案’，就是这个线人失踪案？”
“有极大的可能。”沈观点了点头，“我建议，我们以需要化工厂周边历史治安环境资料为由，申请调阅二十年前所有相关的档案，把这份‘冯志远失踪案’的卷宗，混在里面一起申请。”
秦岚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明白沈观的用意，这是目前唯一能绕开严明和李代桃直接监视的办法。
“行，档案科那边我有个老同学，我去找他办，尽量把流程走得不那么显眼。”她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即又警告道，“但你记着，这事一旦动了，那两条老狗肯定会闻着味儿扑上来。你我，都得把尾巴夹紧了。”
两人前往档案室的路上，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即将推开档案室大门时，一个阴影从侧面的走廊投射过来，严明那张憔悴又阴沉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像是特地等在这里一样。
“你们去档案室干什么？”他的语气僵硬得像一块冻肉，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沈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上前一步，将秦岚挡在身后，语气自然地回答：“严主任，我们准备补充一些化工厂建立初期的背景资料，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严明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两把锥子，想要钻进他的脑子里，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几秒钟的对峙后，严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明显的破绽。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侧身让开了路，嘴里却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我不管你们在查什么，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要节外生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秦岚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她看向沈观，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严明的反应，已经不是敏感了，而是草木皆兵。
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闷。
秦岚接起电话，原本紧皱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什么？护城河底？”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好，我知道了，马上派人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沈观，脸色异常古怪。
“出事了。今年江城大旱，护城河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刚才清淤的工人在河床中心挖出来一个东西……一个被完全封死的人形陶像。”
人形陶像。
这四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沈观。
失踪的线人，河底封死的人形陶像……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的脑海里诡异地串联了起来。
“上级要求我们支队派人协助勘察，毕竟挖出的东西形状太敏感。”秦岚盯着沈观，“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沈观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安，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种更加强烈的预感——这尊陶像，就是打开“旧案”真相的钥匙。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护城河干涸的河床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挖掘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团团围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柴油机的味道。
沈观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死死地锁定在河床中央那个巨大的土坑里。
随着一台重型吊臂的沉闷轰鸣，一个怪异的、臃肿的人形轮廓，被缓缓地从深色的淤泥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尊比成年人还要高大的陶像，通体被一层厚厚的、混杂着水草和贝壳的泥垢包裹着，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但即便隔着这么远，沈观也凭借着他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注意到了陶像表面几道极不自然的裂纹，以及在关节处几块颜色明显偏新的、明显是人工封堵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一件浑然天成的古代文物。
更像是一个被人为破坏后，又被拙劣地重新封起来的……容器。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如同河底冰冷的淤泥，顺着他的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陶像之内，有什么东西在沉寂了二十年后，正发出无声的呼唤。
起重机的钢缆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陶像终于被完整地吊起，安放在一辆重型卡车的平板上。
秦岚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明天一早，技术队会在局里搭建一个临时的文物剥离工作间，我已经帮你申请好了权限。”
沈观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尊诡异的陶像，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对着身边的秦岚，声音低沉而肯定：“明天，我要第一个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