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淤泥下的窒息
清晨的空气像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沉重且带着一股霉味。
沈观穿上厚重的白色防护服，站在临时搭建的剥离工作间内。
眼前的这尊陶像被安置在正中央，灯光惨白地打在那层干涸、皲裂的淤泥上，像是一层腐烂的皮肤。
他拿起一柄精密的碳纤维刮刀，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呼吸微滞。
“老冯，是你吗？”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恩师笔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泥土挤压的重量”、“无法传递的呼救”，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这尊陶像与二十年前的失踪案死死扣在一起。
他必须快，在那些老狐狸反应过来之前，从这堆烂泥里掏出真相。
沈观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刮刀缓缓切入陶像左肩处的泥层。
“嘶——”
随着外层松散的淤泥被剥离，他触碰到了内部一处质地紧实、呈暗褐色的硬化泥土。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感官被一股暴戾的力量强行撕裂。
窒息。
无边无际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压来，沈观觉得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脖颈处像是被一双泥泞的大手死死掐住。
黑暗，纯粹且厚重的黑暗，伴随着一种滑腻、冰凉的流体涌入鼻腔。
“救……救命……”
一声微弱到近乎幻听的呼救在脑海深处炸响，紧接着是骨骼被挤压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观的瞳孔剧烈收缩，手心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手套。
那是“亡者回响”。
但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感官上的全面侵袭。
他强压下几乎要呕吐的冲动，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停手，甚至没有抬头。
“沈观，怎么样了？”
秦岚推门进来，由于脚步太快，带起的风让塑料帘子哗哗作响。
她眉头紧锁，眼神往那尊陶像上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脸色不太好，这玩意儿真有问题？”
沈观缓缓收回手，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频率：“这里面不是泥，是骨头。而且……这封闭的手法，跟二十年前冯志远失踪案卷宗里的描述极度吻合。”
秦岚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她刚要开口，沈观又补了一句：“有人在看着，别表现得太明显。你马上去申请全面检测权限，我怀疑这陶像的结构里掺了别的东西。”
“严明那老东西守在走廊头，我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在等报告，倒像是想杀人灭口。”秦岚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骂了一句，“你自己留神，这水比护城河还脏。”
两人还没商量完，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便打断了对话。
“工作到此为止。”
严明阴沉着脸走进来，防护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滑稽又阴冷。
他身后跟着李代桃，那只老狐狸依旧笑呵呵的，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严主任，剥离才刚开始。”沈观握着刮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属于我们的权限了。”严明粗暴地打断他，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上级已经组建了专家组，他们有更专业的设备。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在破坏‘历史文物’，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哎呀，沈顾问。”李代桃凑上来，拍了拍沈观的肩膀，那力度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年轻人别那么倔，听严主任的。把现有的数据整理一份交接出来，剩下的，我们就交给‘更专业’的人去操心，对吧？”
沈观感觉到被拍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寒意。
“好。”沈观慢慢放下工具，转过身，直视着严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会把所有数据整理闭环，保证接手的人一眼就能看清这陶像‘底下’埋了什么。给我一点时间。”
严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带着李代桃快步离开。
夜幕降临，工作间内只剩下沈观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那尊陶像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惨白阴郁。
脑海中那段窒息感反复回放，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刚才感应到的片段里，泥土的腥味极其新鲜，甚至带着一种浓郁的、未被稀释的化工腐蚀味道。
“不对。”他猛地站起身。
亡者回响的色彩饱和度和气味浓度，往往预示着死亡时间。
刚才那个片段的冲击力，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个人就死在昨天。
这不可能，二十年前的旧案，为什么感官反馈会这么“新”？
沈观的手缓缓抚过陶像冰冷的边缘，压力如泥浆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包裹。
他隐隐预感到，这尊陶像不仅仅是旧案的终点，更可能是某个疯狂计划的新起点。
他关掉大灯，在一片死寂中拨通了秦岚的电话。
“明天清晨，你早点带东西过来接我，我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