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新朝建立已逾十载。
京城的大理寺后院内，那棵当年种下的梧桐树如今已是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凉。院子里没了往日那种紧绷的肃杀气，反倒是添了几分书卷气。几个垂髫小儿正在廊下追逐玩耍，笑声清脆，给这庄严的官署平添了几分温情。
沈晚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紫毫笔，正细细批阅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她鬓边虽已有了几丝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透着股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娘！弟弟抢我的糖葫芦！”一个小女孩气鼓鼓地跑过来，告状道。
沈晚放下笔，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好好好，娘一会儿给你做爹爹最怕的苦瓜汁给你弟弟喝，行了吧？”
正说着，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苏墨身着正七品的法医官服，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手里抱着一叠文书，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
“师父！您瞧瞧这是啥？”苏墨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兴奋地搓了搓手，“这是全国各地法医联动署刚送来的上半年汇总！您猜猜，这大梁境内的冤案错案率现在是多少？”
沈晚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怎么？让你这么高兴，莫非是零了？”
“趋近于零！”苏墨眉飞色舞地说道，“咱们这十年的功夫没白费。以前那种‘官官相护，死人不会说话’的破事儿，现在是越来越少。咱们这套‘法医联名教研’机制一铺开，再加上各地学堂出来的徒弟，那帮想搞猫腻的贪官污吏，还没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这就对了。”沈晚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我正在整理这《骨语验尸手册》的终极版。把西域毒理勘验、枯骨溯源、还有咱们那个骨骼内伤识别的独门绝技，统统都写进去。这不仅是给现在人看的，也是给百年后的后人留个念想，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代人为了这点公道，都付出了啥。”
苏墨凑近看了看，有些感慨地说道：“师父，这书一成，那咱们法医这块招牌，可算是真真正正立起来了。不过……”
说到这儿，苏墨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从那堆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轻轻放在沈晚面前。
“不过什么？有话直说。”沈晚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这事儿有点邪门。”苏墨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是从江南、江北、还有淮西三州交界处报上来的。那是起陈年的无名尸骨案，尸骨发现地是个荒废的矿坑。奇怪就奇怪在，那具尸骨身上的伤，简直是个大杂烩。”
“大杂烩？”沈晚眼睛一眯，伸手拿过那封密函，快速翻阅起来。
“对。”苏墨在一旁比划着，“您看这验尸草图。这骨头上有明显的矿场挤压造成的陈旧性骨折，可骨缝里又检测出了慢性毒理侵蚀的痕迹。更要命的是，这尸骨的某些特征，居然跟当年咱们办过的几个大案都有点似是而非的影子。三州的法医联合搞了三个月，愣是没搞明白这到底是啥情况，最后只能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咱们了。”
沈晚越看越觉得蹊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损伤特征……若是自然的也就罢了，若是人为的，那这凶手的心思，可真是深沉得可怕。光靠单一的法医门类，还真未必能解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晚儿，苏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这么好的天气，板着个脸可就不像话了。”
只见裴云州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两壶好酒，大步走了进来。这十年来，他已官拜太尉，位极人臣，但在沈晚面前，那股子当年的将军痞气是一点没变。
“裴叔叔！”苏墨连忙起身行礼。
“少来这套虚的。”裴云州摆摆手，把酒往桌上一放，“我刚从宫里出来，顺道来看看你们。如今边境那些个蛮族被咱们打服了，老实得很；朝堂上林小弟那个吏部尚书也把吏治整得明明白白，现在连个敢伸手的小官都没有。我这一天天的，闲得都快长毛了。”
沈晚笑着摇了摇头：“你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盛世太平，不就是咱们当年拿命换来的吗？对了，沈砚那边怎么样了？”
“你那大哥啊，更是不得了。”裴云州找了个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礼部尚书大人正忙着呢，说是要搞什么‘文化传承’，非要把你这法医技艺也弄进朝堂的文化项目里去。他说这叫‘格物致知’的新典范，还要给那些读书人讲讲怎么从死人骨头里看道理呢。”
沈晚失笑：“大哥这想法倒是不错。不过眼下，我可能还得让裴大哥你帮个忙。”
“我就知道！”裴云州一拍大腿，“酒还没喝呢，活儿就来了。说吧，又要抓谁？又要调动多少人？”
“不是抓人，是验人。”沈晚指了指桌上的密函，“这最后一起跨区域的无名尸案，光靠现在的法医手段，恐怕不够。这尸骨上的痕迹，融合了矿难、毒理、还有……某种刻意的伪装。要想弄明白，我得启动‘全国法医联动机制’，把当年办过相关案子的那些老家伙们都叫来京城。”
“这有何难？”裴云州大手一挥，“只要是为了案子，哪怕是要调动禁军护送那些仵作入京，我也给你批了！咱们这都十年了，总不能临门一脚留个烂尾巴。”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公公尖细却温和的嗓音：“圣旨到——沈晚接旨。”
沈晚、裴云州和苏墨连忙整衣跪下。传旨的正是当年跟在沈晚身边的小太监，如今也已是内廷的首领太监。
“沈爱卿，朕听闻爱卿正修订《骨语验尸手册》，甚慰。”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朕已批下户部专款，支持爱卿修缮典籍。另，朕亦知江南那起无名尸案尚悬而未决，若爱卿能借此次修典之机，破获这最后一起疑难案，朕便下旨，正式升级法医制度，将‘法医验尸’定为大梁司法之铁律！钦此！”
沈晚双手接过圣旨，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院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裴云州在一旁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就知道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最后一起案子若是破了，咱们这十年的心血，可就真是画上圆满的句点了。”
沈晚握紧了手中的圣旨，转头看向苏墨，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苏墨，传令下去，启动一级联动！给我把当年参与过西域毒案、矿难案、还有骨骼伪装案的仵作代表，统统召集进京！这具骨头，不管他藏了多少年的秘密，我都要让他开口说话！”
“是！”苏墨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那背影里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入大理寺时的模样。
沈晚看着苏墨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意盈盈的裴云州，深吸了一口秋日清爽的空气。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如今，这把剑，该出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