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会议上的反击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严明站在投影幕布前,脸色铁青,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最终,将冰冷的目光锁定在沈观身上。
“根据市里的最新指示,”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护城河人形陶像’的调查项目,自即刻起,全面终止。所有相关人员,立刻返回原岗位。所有已采集的样本,必须在今天上午十点前,在专人监督下,全部、就地、彻底销毁。”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观与秦岚对视一眼,眼神在瞬间完成了最复杂的信息交换。
沈观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敲了敲秦岚的膝盖,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严明。
“严主任,我有问题。”
这句平静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会议室里那层由严明亲手绷紧的、令人窒息的鼓膜。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观身上。
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严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像是没想到,在这种已经被彻底按死的局面下,这个实习法医竟然还敢当众提出异议。
这已经不是挑战了,这是赤裸裸的藐视。
“你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销毁样本,我没有意见。这是命令。”沈观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没有看严明,而是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刘建国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但我有一个程序上的疑问。为了确保所有‘污染源’都被彻底清除,不留任何后患,我们是否应该对所有接触过陶像的人员,包括他们的私人储物柜,进行一次最后的检查?以防有人无意间,或者……有意地,遗留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岚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沈观的意图——这是要图穷匕见,直接将军!
“胡闹!”严明终于按捺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是对在场所有专业人员的侮辱!沈观,你只是一个实习法医,注意你的身份!”
“严主任,我恰恰是因为尊重在场所有人的专业性,才提出这个建议。”沈观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稳,但逻辑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样本的重要性,我们都清楚。万一有谁的实验服上不小心沾染了泥土,或者记录本里夹带了数据,一旦流出,造成的麻烦谁来承担?我认为,彻底的清查,不是侮辱,而是对所有人负责。您说呢?”
李代桃坐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地像个弥勒佛,此刻也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
而刘建国的脸色,在沈观说出“储物柜”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得煞白。
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茶水漾出来,滴在了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沈观的眼睛。
“我同意沈观的建议。”
一个清脆、果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秦岚站了起来,警服上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直视着严明,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这不是侮辱,这是程序!重案组办案,封锁现场后,所有出入人员都必须接受检查,这是为了确保物证的绝对安全。现在情况特殊,为了避免后续不必要的麻烦,我支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严主任,如果你拒绝,那么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说明在关键物证销毁前,存在可能导致证据遗失或污染的程序漏洞。”
“你……”严明被秦岚这番话顶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秦岚这个“疯婆子”说到做到。
如果闹到上面去,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主任意图掩盖程序漏洞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嘛,何必搞得这么僵。”李代桃终于放下了茶杯,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秦队说的也有道理,小心无大错。既然是沈顾问提出来的,那就由他去检查,我们大家也好做个见证,免得再出什么岔子。老严,你看呢?”
他给了严明一个台阶,话里却暗藏机锋,直接把沈观推到了执行者的位置上。
严明阴沉着脸,死死地瞪了沈观一眼,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了。
“那就……麻烦沈顾问了。”刘建国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沈观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向储物柜,而是转身,走到了会议室后方的文件柜旁,装作要拿一份无关紧要的空白表格。
“哎呀!”
他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旁边的桌子撞了过去。
桌上,正放着一瓶用于清洁电子元件的、挥发性极强的干扰剂。
“砰”的一声,瓶子被撞翻在地,摔得粉碎。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淡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咳咳……什么东西这么呛人!”
“快开窗!通风!”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小小的混乱。
“都别动!”秦岚的反应快如闪电,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大声指挥道,“液体可能有腐蚀性!技术科的人,赶紧拿吸收棉和中和剂过来!其他人退后,别踩到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故意将几个人的注意力引向窗边,制造出更大的动静。
混乱,正是沈观需要的掩护。
他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秦岚和地上的液体吸引过去,一个转身,极其自然地“扶”住了离他最近、同样手忙脚乱站起来的刘建国。
“刘老师,您没事吧?小心脚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但他的左手,却在搀扶对方的同时,看似无意地,用指尖轻轻擦过了刘建国挂在腰间的那一串钥匙。
冰冷的金属触感,一闪而逝。
就是这一瞬间!
“咚……咚……咚……”
那阵紧张而平稳的心跳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廉价烟草的浓烈气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官!
就是他!
那个深夜潜入工作间,掉包样本、擦拭痕迹的内鬼,就是刘建国!
沈观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直起身。
混乱很快被平息,那股刺鼻的气味也逐渐散去。
“抱歉,各位,是我不小心。”沈观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目光如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更衣室里,一排排灰色的铁皮柜子静静矗立,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
沈观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了属于刘建国的那个柜子前。
“刘老师,麻烦您,打开。”
刘建国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淌。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都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对不准锁孔。
“我来吧。”
秦岚一把拿过钥匙,“咔哒”一声,干净利落地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和几本专业书籍。
严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吧,我就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观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沈观没有去碰那件衣服,而是伸出手,直接探入了柜子最上方的隔板与柜顶之间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里。
他的指尖在里面摸索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建国的脸色,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终于,沈观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地,将手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在他的指尖,捏着一个被藏在最深处的、用医用密封袋包裹着的样本瓶。
瓶身上,用红色的记号笔,草草地写着一个编号。
那正是从陶像上采集的第一批、也是唯一能与死者产生共鸣的核心样本!
“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大脑,都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严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李代桃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而刘建国,则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沈观没有理会他,只是拿着那个样本瓶,转身递给了秦岚,眼神深邃如海。
铁证如山,无需多言。
严明冷着脸,深深地看了沈观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丢下一句“此事我会立刻上报,由纪委和督察组彻查”,便摔门而去。
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压抑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秦岚紧紧攥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样本瓶,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凑到沈观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音说:“你真有你的。这下,刘建国这条线是抓住了。可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观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在警队工作了几十年的资深法医,为什么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掉包一个看似普通的样本?
他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这个样本瓶,现在是烫手的山芋,也是唯一的钥匙。”沈观的声音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刘建国,只是被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秦岚点了点头,将样本瓶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回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