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押送途中的突袭
凌晨的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刮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铁腥味。
沈观双手被冰冷的手铐锁在身前,一步步走下警局的台阶。
他低着头,花坛里那些被夜露打湿的月季花,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似于黑色的、不祥的暗红。
“上车。”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押送的队长王刚,一个四十多岁、脸颊上肌肉线条硬得像花岗岩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警用押送车。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寸寸地在沈观身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沈观顺从地弯腰,钻进了车后排。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两个时空。
车里很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塑料和汗液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王刚坐进了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入库的证物,而不是一个人。
“开车。”他简短地命令道。
车辆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城市尚未完全沉睡的血脉。
沈观始终低着头,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晃动而摇摆,像一个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囚徒。
但他的眼睛,却在低垂的眼睑下,利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光,贪婪地扫描着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驾驶座和后排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只留了一个狭窄的传话口。
车门被从内部锁死,没有把手。
唯一的逃生可能,就是他身侧的那扇小窗。
他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车窗右下角,一颗固定窗框的六角螺丝,帽檐处反射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光。
那不是金属本身的光泽,而是长期震动导致的松动,让它与深色的框体之间,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纤细的缝隙。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然后又被猛地松开。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做出一个因为疲惫而深呼吸的动作。
他知道,王刚这种老刑警,对人情绪的感知敏锐得像野兽。
任何一丝紧张,都可能让他之前的全部伪装功亏一篑。
车辆驶离了市区,开上了通往江城市郊的偏僻公路。
路两旁的灯光变得稀疏,大片大片的黑暗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拍打着车窗。
“……情况怎么样?”
副驾驶上的王刚,突然拿起了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报告王队,‘清道夫’已经就位,五分钟后进入预定路段。”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混杂着电流的沙沙声,一个同样谨慎的声音回应道。
清道夫?
沈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这不是警用术语。
王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告诉他们,按计划行事,动静弄大点,但别伤到‘货物’。上面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意外’。”
“明白。”
对话结束了,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寂静,却像拉满的弓弦,充满了即将迸发的杀机。
沈观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谓的押送是假,所谓的意外才是真。
他们甚至懒得走完审判的流程,就急不可耐地要在这条路上,将他彻底“清理”掉。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靠在座椅上,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将戴着手铐的右手手腕,贴近了那扇窗户。
他装作调整一个更舒服的睡姿,用手铐坚硬的棱角,抵住了那颗松动的螺丝。
一下,两下。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有节奏的频率,开始摩擦。
金属与金属之间细微的刮擦声,被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完美地掩盖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感受着螺丝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那感觉,就像在修复一件碎裂到极致的瓷器,任何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将导致前功尽弃。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车辆左前方传来,仿佛平地惊雷。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撞在了押送车的侧身。
整辆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揉搓,然后抛起!
沈观的身体被猛地甩向另一侧,脑袋狠狠地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玻璃爆裂的尖啸。
“加速!冲过去!”
副驾驶上的王刚,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就是现在!
剧痛从额角传来,但沈观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借助车辆翻滚的惯性,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早已被他撬得摇摇欲坠的车窗。
“哗啦!”
强化玻璃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像黑色的冰雹,夹杂着夜风,疯狂地灌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皮肤被划破的疼痛,就势从那个狭窄的破口中翻滚了出去。
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滚、摩擦,骨头和碎石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用铁锤敲打神经。
最终,他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停了下来。
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低头一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
但他顾不上了。
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眩晕,他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路边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里。
几乎就在他消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那辆已经变形的押送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停在了十几米外。
车门被一脚踹开,王刚带着两名押送警员冲了下来,手里握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人呢?!”王刚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怒和惊疑。
沈观屏住呼吸,将自己死死地按在潮湿冰冷的泥土里,任由锋利的枝叶刺破他的皮肤。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那辆撞停押送车的无牌大货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驾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司机,早就跑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却又拙劣地演砸了的清除行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他因失血而有些发晕的大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必须离开这里。
他回忆着脑中江城市那张被他研究过无数遍的地图。
秦岚曾经跟他提过,在南郊和城西的交界处,有一家她父亲当年办案时用过的临时安全屋,一家废弃的钟表店。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他跑不远!”王刚的咆哮声在夜色中回荡,手电筒刺眼的光束像利剑一样,开始在灌木丛中疯狂扫射。
沈观咬紧牙关,压下喉咙里因为疼痛而涌起的呻吟。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开始借助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记忆中那个唯一可能带来生机的方向,艰难地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