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潜入解剖室的孤注一掷
那句“我们分头走”像是投入死水里的一块冰,没有激起涟漪,只有刺骨的寒意迅速扩散。
秦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小心。
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时间的亵渎。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观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将后背交出去的信任。
下一秒,两人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暗,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无声地分开了。
沈观将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工装里,低着头,让帽檐的阴影尽可能地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选择奔跑,而是维持着一种略显疲惫、拖沓的步伐,像一个刚刚加完夜班、只想快点回家睡觉的维修工,慢悠悠地沿着城市最阴暗的脉络——后街小巷——向市局的方向挪动。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餐馆的油烟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脚下的地面黏腻湿滑。
他刻意避开那些零星亮着的路灯,将自己完全交给阴影。
十几分钟后,江城市公安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轮廓,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沈观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后门,那个他曾无数次推开的、通往法医中心最便捷的通道,此刻却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的嘴。
门口不仅原有的摄像头在闪烁着红点,旁边竟然还多了一辆警用面包车,车里透出人影,分明是一个新增的临时岗哨。
严明的老辣,远超他的想象。
沈观没有停步,更没有转身。
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万用表,径直走向后门墙角处一个不起眼的电表箱,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那辆面包车,耳朵却在捕捉着另一侧街道的声音。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道足以撕开这片死寂的雷声。
“嗡——嗡嗡——轰!”
来了!
一阵粗暴、狂野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像一把生锈的电锯,猛地割破了凌晨的宁静。
声音从警局正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忽高忽低,伴随着刺耳的急刹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嚣张到了极点。
警局正门外,秦岚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破旧摩托车,车身被喷得花里胡哨,排气管拆掉了消音器。
她满身酒气——那是她在路上用半瓶二锅头浇在自己身上的结果。
她故意将车开得歪歪扭扭,一个夸张的S形走位后,重重地“摔”在了马路牙子上,车身砸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嘿!怎么开车的!”
“下来!驾照!”
门口的警卫和王刚留下的几个负责外围的便衣立刻被惊动了,怒吼着冲了过来。
“喊什么喊!”秦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摩托车油箱上,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路是你们家开的?我他妈压线了还是闯红灯了?大半夜不抓贼,在这儿跟我耍威风?”
她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将一个撒泼耍横的醉鬼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边的混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后门临时岗哨里的警员都忍不住探出头,通过对讲机询问情况。
就是现在!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没有去碰那扇加了电子锁的后门,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门边一扇高处的、用铁条焊死的老旧通风窗。
那里的监控是死角。
他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把细长的、头部磨尖了的小螺丝刀,踩着电箱的外壳,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将身体贴在墙上。
“嘎吱……嘎吱……”
螺丝刀的尖端准确地插进焊点和窗框之间最脆弱的锈蚀处,沈观用上了修复文物时那种对力量最精妙的控制,手腕猛地一绞。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疲劳断裂声响起。
他如法炮制,迅速撬开了另外两个焊点。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几乎被环境音完全覆盖的细微声响。
他推开通风窗,一个狭窄到几乎只容儿童通过的黑洞出现在眼前。
沈观深吸一口气,将工具箱奋力塞了进去,然后侧过身,像蛇一样,将自己一寸寸地往里挤。
“嘶啦——”
锋利的铁框边缘挂住了他的工装,狠狠划破了侧腰的皮肤。
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牙,用尽全力将自己送进了那个黑暗的通道。
“砰。”
他双脚落地,发出的声响轻得像一片落叶。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幽光,将墙壁照得如同墓穴。
空气中漂浮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回来了。
沈观没有片刻停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仔细擦拭了通风窗内侧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然后将窗户虚掩,拿起工具箱,像个真正的夜巡工人,贴着墙壁的阴影,朝着解剖室的方向快速移动。
与此同时,中控室里,严明正死死盯着满墙的监控屏幕。
他没有被正门的闹剧吸引,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只是烟雾弹。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一遍遍扫过警局内部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放大B-7区,后门走廊,三十秒前!”他冷冷地命令道。
技术员立刻调出画面,屏幕上,一道穿着维修工服的黑影,贴着墙角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面部完全被帽檐的阴影覆盖。
但那个身形,那种在阴影中移动的习惯……
严明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是他!”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注意!封锁法医中心所有出入口!A组跟我来,从后门开始,逐层向上搜索!B组守住电梯和主楼梯!他进来了!”
刺耳的警报声没有响起,但一道无形的封锁网,在短短十几秒内,瞬间笼罩了整栋大楼。
严明的声音,通过内部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自信:“沈观,我知道你听得见。整栋楼都已经被封死了,你逃不掉的。主动走出来,我还能算你一个投案自首。”
广播里的声音如同丧钟,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观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距离解剖室,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火门的距离。
但他知道,那道门外,现在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闪进了旁边一间挂着“杂物储藏”牌子的房间,反手轻轻锁上了门。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档案柜和医疗器械,尘土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沈观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一个倒塌的柜子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
走廊外,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输了吗?
沈观的目光在黑暗中疯狂搜索,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墙角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盖着方形铁板的检修口上。
那是通往……大楼地下排污管道的入口。
解剖室的所有废液,都从那里走。
一股决绝的火焰,在他眼底轰然燃起。
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是污血,是混杂着人体组织的碎块,是死亡最污秽的排泄物。
但也可能是,通往真相的最后一条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个冰冷的词。
“格杀。”
发信人,顾青山。
沈观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不再犹豫,用螺丝刀的末端插进铁板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撬动了那块沉重的、通往地狱的入口。
“嘎——”
铁板被缓缓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潮湿气味,从黑暗的洞口喷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