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通道中的短暂喘息
黑暗,是这条维修通道的唯一主题。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黑,而是混杂着尘埃、霉菌和铁锈气味的,粘稠得如同液体的黑。
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像是灌了一口冰冷的泥浆,呛得人胸口发闷。
沈观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刚才撞碎消防柜、拽着秦岚冲进来的那一连串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破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触感和细小的颗粒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了一些。
那道黑色的车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浮现。
亡者回响带来的画面,比任何高清录像都来得更直接,更刺骨。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影像,而是一段感官的烙印。
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光。
最特别的是轮毂,那是一种从未在市面上见过的、花纹繁复如蜘蛛网般的定制样式。
这是顾青山的车。
沈观几乎可以肯定。
这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基于无数次修复文物经验而产生的直觉。
每一件器物,无论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都会在最不起眼的细节处,留下属于它那个时代的、独一无二的“款识”。
而这辆车,就是顾青山在多年前那起悬案中,留下的“款识”。
他没有把这个推论说出口,现在不是时候。
他偏过头,借着从通道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得如同萤火虫尾灯的光芒,看向身边的秦岚。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依旧平稳。
秦岚正单手撑着另一侧的墙壁,胸口同样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晶亮的痕迹。
听到沈观的问话,她猛地转过头,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沈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充满了锋利的质感,“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愤怒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后怕。
在沈观撞向消防柜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沈观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秦岚被他这种过分冷静的眼神看得一窒,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担忧。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的视线从他平静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依旧紧绷的肩膀上,最终,那句“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还是没能说出口。
信任,有时候比言语更沉重。
秦岚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也让她和沈观的脸庞有了一瞬间的清晰。
毫无意外,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冰冷的“×”。
“信号全被屏蔽了。”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迅速将手机调至静音,收回口袋,“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顾青山那疯子肯定会派人从两头堵。我们分头找,任何能出去的口子,通风管道、废弃的电梯井……任何地方!五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回到这里汇合。”
说完,她不再看沈观,握紧了那把从他手中接过的、沉甸甸的解剖剪,猫着腰,像一头警惕的猎豹,迅速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只留下一串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通道入口外,光与暗的交界处。
顾青山那张斯文的脸,在破碎的消防柜投下的阴影里,显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追进去,而是像一头极具耐心的狼王,死死守住了这个唯一的入口。
焦躁,如同无数只蚂蚁,正在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强行将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王刚!”他对着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你带一组人,从D区西侧的备用楼梯下去,绕到后面!给我把整栋楼的地下管网出口全部封死!他们是两条钻进水泥里的耗子,我要你把所有耗子洞都给我堵上!”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王刚铁板一块的回应。
“严明!”他切换了频道,“你立刻去档案室,给我调出市局大楼所有区域的管道工程图纸,三分钟内,发到我的手机上!我要确切地知道,这条维修通道,都通往哪里!”
他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包围网,冷静地分析着沈观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但那双紧握着对讲机的、骨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文弱得像个书生的沈观,竟然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和决断力。
更没想到,他会选择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破局。
“跑吧……”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通道深处,沈观的手指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一寸地拂过冰冷的墙壁。
灰尘、蛛网、湿滑的苔藓,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废旧电缆,都无法干扰他的判断。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冰冷和坚硬。
不是水泥,是金属。
他心中一动,立刻凑了过去。
那是一处被遗弃的通风管道,大约半米见方,外面覆盖着一层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他将耳朵贴在上面,能隐约听到一丝微弱的风声,还夹杂着……青草的味道。
后院!
这个管道,通向警局的后院!
沈观精神一振,立刻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如同手术刀般的文物修复工具。
这几乎是他的一种职业本能,无论去哪,身上总会带着几件最趁手的小玩意儿。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工具的尖端插进管道边缘与墙壁的缝隙,手腕沉稳地发力。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片卷曲的铁皮被他成功地撬开了一个角。
紧张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的力道和角度上。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动静,打开这个逃生之门。
就在这时,恩师孙怀民那张慈祥的脸,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脑海。
还有那个叫苏小芸的女孩,那个从顶楼一跃而下、生命在最灿烂的年华戛然而止的女孩。
恩师生前一直在默默资助她,直到她死前,还在为她的坠楼案四处奔走,坚信那不是简单的自杀。
“老师……”沈观在心里默念着,“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这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让他撬动铁片的手,更加稳定有力。
“秦岚!”他压低声音,朝着秦岚消失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几乎就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秦岚的身影就从黑暗中敏捷地窜了出来,手中的解剖剪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找到了?”她只问了两个字。
“后院!”沈观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秦岚立刻蹲下身,用解剖剪的尖端配合着沈观,一起清理着那些顽固的锈蚀螺丝。
“哐当!”
终于,整块铁丝网被两人合力掀开。
沈观没有丝毫犹豫,率先钻了进去,秦岚紧随其后。
管道内比外面更加狭窄、黑暗,充满了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里面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金属管道壁上磕碰得生疼。
终于,一抹带着湿气的、属于夜晚的微光出现在管道尽头。
两人合力推开尽头的百叶窗,如同两只重获新生的地鼠,从管道口翻滚而出,重重地摔在后院一片柔软的草坪上。
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两人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们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
不远处,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正由远及近,快速地扫射过来,伴随着王刚那中气十足的吼声:“D区后院!仔细搜!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过!”
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沈观瞳孔骤缩,他的视线在后院里飞快地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辆被帆布覆盖、车身上积满灰尘的废弃警车上。
“这边!”
他来不及解释,一把拉起刚刚爬起来的秦岚,闪电般地冲了过去,掀开帆布,拉开车门,两人一头钻进了那狭小而充满霉味的车厢内。
车门被轻轻关上,帆布重新落下,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透过满是污垢的车窗缝隙,他们能看到那些晃动的手电筒光柱越来越近。
沈观的心脏在狂跳,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重新燃起的斗志。
“秦岚,”他在极致的黑暗与寂静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等我们出去,帮我调一份档案。”
秦岚一愣,转头看向他,只能看到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江城一中,苏小芸坠楼案。”沈观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念,“我要全部的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