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琴弓上的暗藏杀机
市局实验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柄柄手术刀,把深夜的黑暗切得支离破碎。
沈观坐在高倍显微镜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理石台面。
那个从现场采集回来的取样袋就放在手边,里面躺着几粒从琴弓上刮下来的松香粉末。
在肉眼看来,它们只是些淡黄色的晶体,没什么特别的。
他屏住呼吸,将载玻片缓缓推入视野中心。
目镜里的世界瞬间被放大了数百倍。
那些松香晶体像是一座座崩塌的琥珀矿山,而在这些“矿山”的缝隙里,几点暗红色的微粒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不是松香自带的杂质,那种不规则的边缘和干涸后的皱缩感,沈观太熟悉了。
那是血。极少量的、被松香粉末包裹并研磨过的血液微粒。
沈观拿起旁边的相机,对准目镜“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露出任何喜悦。
作为一名文物修复师,他习惯了在残缺中寻找真相;而作为一名法医,他更习惯了在死亡中聆听沉默。
实验台上的电脑屏幕闪烁着,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落。
他迅速记录下血液微粒的光谱特征,并与赵婉婷尸检报告中的创口位置进行了对比。
“血迹在琴弓的握柄内侧边缘……这个位置,不像是死者挣扎时溅上去的,倒像是……”沈观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施暴者在用力勒紧琴弦时,手指过度受压,或者被尖锐物划破后,不经意间蹭上去的。
“咚咚咚!”
实验室的玻璃门被用力敲响,秦岚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那头干练的短发有些凌乱,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妈的,真是撞了鬼了。”秦岚一开口就带了火星子,“我刚跟学院安保那边确认过,案发当晚,那一层的监控系统正好在‘例行维护’。不早不晚,偏偏在那半个小时里,全是雪花点。”
沈观没抬头,继续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人为关闭的可能性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秦岚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个报案的赵婉瑜,你怎么看?我刚才在电话里试探了她一下,她表现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刚排练好的剧本。那股柔弱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让我反胃。”
沈观直起身,指了下屏幕上的红点:“松香里有血,不属于死者。而且,那种出血量极小,极有可能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受了轻微伤。”
秦岚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赵婉瑜?”
“她是个大提琴手,手上有茧,但不代表她的皮肤比琴弦更韧。”沈观转过身,看向实验室一角那个黑色的长型琴盒,“我想再看看那把琴。”
那是一把身价千万的名琴,在冷光灯下散发着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光泽,优雅得近乎诡异。
沈观带上乳胶手套,缓缓打开琴盒。
琴弓静静地躺在架位上,马尾毛在灯下闪着银光。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在琴弓的中段。
“轰——”
一股粘稠、阴冷、如同黑洞般深邃的情绪,顺着指尖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沈观的脑海。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亡者回响”,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以往的回响往往伴随着死亡那一瞬的恐惧和绝望,那是受害者的哀鸣。
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却是一阵阵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混沌的重影。
他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正在疯狂地往这把名贵的大提琴上涂抹松香,动作暴戾而急促。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平庸的灵魂可以拥有它?】
【它应该属于我,只有我才能让它发出最完美的声音!】
【消失吧……消失了,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了。】
那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嫉妒”。
它像是一团滑腻的淤泥,死死地缠绕在琴弓上,每一个分子都渗透着令人作呕的杀意。
沈观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迅速缩回手,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观?沈观!你没事吧?”秦岚见状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太累了?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沈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盯着那把琴弓,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死者的记忆,这是凶手留在物证上的、最极端的情感烙印。
因为这种嫉妒太强烈,强烈到甚至盖过了死者的绝望,被这把载体承载了下来。
“是她。”沈观的声音有些沙哑,“那种恨意,除了至亲之间的畸形竞争,没有别的解释。”
“你说赵婉瑜?”秦岚眉头紧锁,“可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监控没了,琴房是密室,那把断裂的琴弦虽然可疑,但她完全可以推说是姐姐自己练习过度导致意外。至于你说的血液微粒……那太小了,甚至不足以提取出完整的DNA比对。”
沈观缓缓站起身,走到洗手池旁,用冷水泼了泼脸,让自己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嫉妒感中抽离出来。
“她会主动给我们证据的。”沈观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一个如此渴望取代姐姐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
与此同时,城南一栋高档公寓内。
赵婉瑜坐在镜子前,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剪刀,正在修剪指甲。
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着“弗兰克”。
“喂,弗兰克先生。”赵婉瑜的声音轻柔、哀婉,听起来让人心碎,“是的,警方刚刚又联系我了。他们好像在怀疑我……我真的好害怕。姐姐走了,我感觉天都塌了……您能帮我吗?您是国际权威,只要您能证明姐姐那把琴的琴弦是因为老化而断裂的,我就不用再受这种折磨了。”
电话那头的弗兰克显然被这股柔弱打动了,操着生硬的中文忙不迭地安慰着。
挂断电话后,赵婉瑜脸上的哀婉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把长发盘起,模仿着姐姐生前最习惯的姿势。
“姐姐,你的音乐会,我会替你完成的。”她对着镜子低声呢喃,“至于那几个警察……”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那是原本属于赵婉婷的“个人告别演出”。
她拿起笔,在名字那一栏,狠狠地划掉了“婉婷”两个字,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她谋划了多年的剧本,谁也别想破坏。
警局内,沈观正盯着大提琴琴颈处那道微不可察的修复痕迹发呆。
“秦岚,联系那个修复师。”沈观突然开口,“告诉他,我们需要在赵婉瑜的公开演奏会上,送一份‘特殊’的礼物。”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是赵婉瑜刚刚发布的演出预告。
海报上的她,穿着一袭黑裙,抱着那把染血的名琴,笑得像个纯洁的天使。
“要在那种场合采集指纹和检材,难度很大。”秦岚一边翻看演出流程,一边盘算着。
“不需要采集。”沈观冷冷一笑,目光落在那道修复痕迹上,“这种顶级文物修复,讲究的是‘修旧如旧’,但也讲究‘物归原主’。当一个不属于它的灵魂强行操控它时,它会说话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平静得可怕:
“喂,是赵小姐吗?我是沈法医,关于你姐姐的遗物,还有些手续需要你现场确认一下。正好,明晚的演奏会,我会带一份‘惊喜’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赵婉瑜礼貌而温柔的回应:“好啊,沈医生,我等你们。”
挂断电话,沈观转过身,对秦岚说道:“准备一下吧,明晚的观众席,我想我们需要选个好位置。”
窗外,江城市的夜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
明晚的演奏会,灯光已经调好,舞台已经搭好,只等那个自以为完美的演员,亲手拉响那一曲致命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