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后台的冷汗对峙
后台的空气是浑浊的，混合着老旧幕布的尘埃、廉价油彩的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汗水的酸腐气息。
与前台那片被灯光和掌声烘烤得近乎沸腾的海洋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冰冷的船底。
赵婉瑜抱着她那把身价千万的大提琴，脸上的悲伤与坚强还未完全褪去，胜利的余温尚在指尖。
她正准备迎接鲜花与记者的簇拥，却被一个身影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是沈观。
他站在杂物投下的斑驳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周遭流动的喧嚣如何冲刷，自岿然不动。
他没有看她的脸，那双眼睛，像最精准的探针，死死地锁着她抱在怀里的大提琴。
“赵小姐，演奏很精彩。”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片昏暗里，却像手术刀划过玻璃，尖锐而冰冷。
赵婉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化作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沈法医？您也来听我的演奏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需要准备一下，待会儿还有记者采访……”
她说着，便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沈观却像是预判了她的轨迹，不着痕迹地横移了半步，依旧挡在她的面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袋，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检验报告，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一张高倍显微镜下的照片，照片上一抹不规则的暗红，刺眼得像一滴滴在雪地上的血。
“尤其是左手的部分，用力很均匀。”沈观抬起眼，目光终于和她对上，那眼神冷得像解剖刀的刀锋，直直刺向她的伪装，“只可惜……”
他将手中的报告往前递了递，近得让她能闻到打印纸上那股油墨的味道。
“……和你留在这把琴琴颈修复处的血迹指纹，一模一样。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赵婉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抱着大提琴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血……血迹？”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泫然欲泣，“我……我不知道啊……这把琴是姐姐的遗物，我只是……只是替她保管，有时候练习，可能……可能是不小心刮到了哪里……”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抽动，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听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委屈。
“沈法医，我知道您在怀疑我……可是，您不能因为这些……这些意外，就给我定罪啊……”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的眼睛望着沈观，“您有……有直接的证据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左边是通往前台的侧幕，右边是堆满道具的通道，更远处，是通往化妆间的走廊。
她在寻找，寻找一个可以让她挣脱这张无形之网的缝隙。
然而，她那稍纵即逝的、冰冷而警惕的眼神，没有逃过另一双眼睛。
“赵婉瑜。”
秦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火的短刀，精准地切断了她的表演。
她从沈观身后走了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婉瑜的心脏上。
秦岚什么都没做，只是上前一步，站在了赵婉瑜与侧幕之间，彻底堵死了她的一条退路。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我们现在怀疑你与一起故意杀人案有关。”秦岚的语气强硬得像块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是例行公事的口吻，“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市局，协助调查。”
她说话的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对着不远处两个闻声而来的剧院安保人员，做了一个隐蔽而坚决的“封锁”手势。
那两名保安立刻会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了通往化妆间的走廊出口。
赵婉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Wait a moment! What are you doing?!”
一个傲慢而又夹生的中文口音突然闯了进来。
是弗兰克。
这位国际知名的乐器鉴定师快步从观众席通道赶了过来，他那身考究的燕尾服因为走得太急而显得有些凌乱，金色的头发下，是一张写满不悦与轻蔑的脸。
他看都没看秦岚，径直走到沈观面前，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骚扰一位刚刚失去亲人、并且贡献了完美演出的艺术家，是一种极其野蛮且不专业的行为！”
他瞥了一眼沈观手中的报告，嗤之以鼻：“血迹？指纹？哦，拜托，她每天和这把琴接触超过十个小时，上面有她的痕迹，这不是很正常吗？”
弗兰克转向赵婉瑜，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而关切的表情：“婉瑜，别怕。你先去完成媒体的采访，这是你应得的荣誉。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我相信，江城警方会尊重一位国际专家的判断。”
他挺直了腰板，试图用自己的专业地位和国际身份，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警察施加压力。
沈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了弗兰克的存在。
他只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秦岚低声说了一句：“技术队已经就位，可以现场比对。”
说完，他那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赵婉瑜的脸上。
后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混杂着尘埃与汗酸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像是尸体腐败前最初的征兆。
沈观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解剖前的专注。
“赵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了赵婉瑜紧绷的神经。
“我研究过你姐姐赵婉婷生前所有的演奏录像，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按E弦时，有一个习惯性的、轻微外撇的动作，那是她早年受过伤留下的肌肉记忆。”
沈观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赵婉瑜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可你的演奏，从头到尾，都没有。”
他看到，一滴冷汗，正从赵婉瑜额角的发际线处，缓缓渗出，像一条蜿蜒而下的、透明的虫子。
“你模仿了她的一切，唯独忘了模仿她的伤痛。现在，告诉我，”沈观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敲进她的耳朵里，
“你藏起来的，究竟是你自己的指法，还是杀人的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