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审讯室的弦音裂痕
江城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真空。
头顶那盏唯一的照明灯,像一只不会眨眼的巨眼,投下惨白的光柱,将不锈钢桌面照得晃眼。
光线在赵婉瑜苍白的脸上刻下深深的浅浅的沟壑,让她看起来比在舞台上时憔悴了十岁。
沈观就坐在那片光晕的对面,阴影将他的表情模糊成一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静而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物证检验报告,从文件袋里轻轻抽出,推到了桌子中央。
动作很轻,但那张纸滑过金属桌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赵小姐,”沈观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我们对你姐姐的琴弓进行了微量物证分析。在弓毛根部残留的松香粉末里,我们发现了大量的、属于你的皮肤角质细胞。”
赵婉瑜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沉默像一块厚重的铅,压在审讯室的每个人心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空气里才响起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充满了委屈,“姐姐她……她有洁癖,总觉得琴房的灰尘会弄脏琴弓。每次练习完,都是我帮她……帮她用软布把琴弓擦拭干净,再……再小心地收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和脆弱。
一双通红的眼睛,越过沈观,直直地望向他身旁的秦岚,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路的小鹿。
“秦警官,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皮肤细胞,可能……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不小心留下的。我只是想帮姐姐……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凄厉的哭喊。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无论如何,无论他们拿出什么,都必须坚持到底。
只要不承认,他们就没有铁证。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赵婉瑜声泪俱下的表演。
秦岚一直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啪”的一声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气场像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帮你姐姐擦琴弓?”秦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你是不是也要帮你姐姐,去关掉琴房走廊的监控?”
赵婉瑜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我们查过了,案发当晚七点零三分,琴房所在楼层的总监控被人为关闭了二十分钟。”秦岚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摔在赵婉瑜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证人证词,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负责监控室的安保人员记得很清楚,就在那个时间点前几分钟,你,赵婉瑜小姐,一个人进了监控室。你说你姐姐让你来取一份遗忘的乐谱。怎么,乐谱是放在配电箱里的吗?”
秦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每一下都砸在赵婉瑜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警告你,赵婉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你从小听到大。现在给你机会,是你自己说,还是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链一条条摆在你面前,让你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
秦岚的眼神像鹰,死死地锁着对方,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沈观,示意他继续。
就在审讯室里的气氛绷紧到极致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进头来,对秦岚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岚眉头一挑,看了一眼沈观,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沈观和赵婉瑜。
那份沉默,比刚才三个人时更加令人窒息。
赵婉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几分钟后,秦岚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她走到沈观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哑叔来了。就是琴房那个老花匠。他说……案发当晚,他好像听到了点东西。”
走廊里,那个被称为“哑叔”的老人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椅上。
他身上还穿着沾着泥土的工作服,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十指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垢。
他不会说话,只是用笔,在警察递给他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那天晚上,我给月季剪枝,离琴房不远。”
“先听到的,是大小姐在拉琴。拉得很好,跟天上神仙奏乐一样。”
“后来……琴声停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又响了。”
“但……但不是大小姐拉的。那段琴声……很怪,断断续续的,好几个音都拉错了,刺啦刺啦的,像在锯木头。”
沈观看着本子上那几行字,眼睛骤然一亮。
两段截然不同的琴声!
一段熟练流畅,另一段,生涩断续!
他瞬间明白了琴弓上那些皮肤细胞的来源。
那不是擦拭留下的,而是一个不熟练的人,在用一种笨拙而错误的方式给琴弓上松香时,指腹用力过猛,在粗糙的松香块上摩擦留下的!
一切都串起来了。
沈观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年轻警员。
他重新走进审讯室,空气里那股紧张的味道,仿佛已经浓稠到可以用手去触摸。
赵婉瑜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探究。
沈观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对秦岚说:“我需要你立刻向江城音乐学院和所有与赵婉婷有过合作的乐团发函,调取她生前所有的演奏会、排练、甚至私人练习的录音和录像存档,一份都不能少。”
秦岚立刻明白了沈观的意图,眼神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观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那样子像是要去档案室取什么文件。
赵婉瑜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将是足以将她拖入深渊的致命一击。
沈观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赵小姐,”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缓缓刺入她的心脏,“一把琴,是有记忆的。一个演奏家,她的灵魂,也都藏在她的指法和弓法里。”
他拉开门,审讯室外的光线涌了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现在,我们去听听你姐姐的灵魂。然后,再来听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