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寿宴上的血色画卷
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扯着火场劫后余生的混乱。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法庭时,沈观正靠着被熏黑的墙壁,任由秦岚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急救包里的纱布一圈圈缠上他还在渗血的左臂。
“嘶……”沈观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而是秦岚勒得太紧了。
“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你没痛觉神经呢!”秦岚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一双眼睛冒着火,“跟一个持刀的疯子硬碰硬,沈观,你是不是觉得你那双手修复文物屈才了,非得拿来挡刀才算物尽其用?”
她嘴上骂得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却出卖了她。
浓烟、干粉、血腥味混合成的气息依旧呛人。
沈观没跟她争辩,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扇弗兰克消失的侧门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掏出手机的动作。
汇报情况……他在向谁汇报?
汇报赵婉瑜的失败,还是……汇报自己的出现?
正在这时,秦岚的手机响了,那专属市局指挥中心的铃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指挥中心……什么?”秦岚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地点?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沈观,表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别去医院了,跟我出现场。”
“嗯?”沈观抬眼,他很少在秦岚脸上看到这种如临大敌的神情。
“江城首富,宋秉德,今晚八十大寿。”秦岚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倾吐一连串滚烫的子弹,“就在刚刚,寿宴上出事了。他家收藏的一幅传世古画,号称是‘唐代画皮’的《仕女游春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自己……渗出了血。”
古画?
渗血?
沈观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灰暗的眸子,骤然亮起了一簇幽冷的火。
“唐代画皮”……这个名字,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弗兰克。
一个国际顶级的古董鉴定师,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为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出庭作伪证。
除非,他的背后,有更大的利益驱使。
而江城,能提供这种利益的,姓宋的人家,绝对算一个。
“走。”沈观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来,右手顺势将刚刚包扎好的手臂袖口往下扯了扯,试图盖住那刺目的血迹。
“你的伤……”
“死不了。”沈观打断她,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现场更重要。”
半小时后,警车呼啸着停在了宋家位于浅湾半山的庄园式老宅前。
与法院那边的狼藉破败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汉白玉的罗马柱,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法式园林,以及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如同宫殿般的主楼。
只是,这宫殿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恐慌所笼罩。
数十辆顶配豪车凌乱地停在车道上,警灯的红蓝光芒无声地扫过一张张衣着华贵、却面带惊恐的脸。
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精致的餐点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诡异到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观和秦岚穿过被警戒线隔开的人群,走进宴会主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但地上散落的香槟杯碎片和东倒西歪的餐盘,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混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又恐惧地投向主厅正中央的墙壁。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立轴古画。
画上是几位体态丰腴的唐代仕女,在春日园林中嬉笑游玩,笔触古朴,设色典雅,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千年的雍容气度。
然而,这份雍容,此刻却被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彻底撕碎。
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画卷中心偏上的位置,一位仕女的眼角处缓缓渗出,像一滴凝固的血泪,蜿蜒着,拖出一条细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轨迹,最终滴落在下方那名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都看见了吧?就是这样!它自己流出来的!”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贵妇,指着画,声音还在发颤,“跟传说中的一样,这画里……真的封着一张人皮!”
“别胡说!”一个听起来沉稳有力的男声呵斥道。
沈观循声望去。
一个身着暗色中式盘扣礼服的男人,正站在人群前方,约莫三十多岁,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城府。
他安抚着宾客,调度着佣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掌控感。
秦岚在沈观耳边低声说:“宋修文,宋老的长子,宋氏集团现在的实际掌舵人。”
沈观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幅画前,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蹲了下来。
他没有先去看那道诡异的血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画卷最下方的画轴。
那是一根由名贵紫檀木制成的画轴,雕工精美,包浆温润。
但在画轴靠近卷口的一侧,沈观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极其轻微、不合常理的膨胀。
就像皮肤下藏着一个不属于它本身的异物,硬生生将表皮撑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的心猛地一沉。
宋修文站在主厅的一角,隔着几层慌乱的人群,冷眼注视着那个蹲在画前的警察。
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看到那个警察的动作,专业、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这让他内心那丝冷笑,又加深了几分。
有点意思。
“杜医生。”宋修文头也不回地低声唤道。
一个穿着白色套裙,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女人立刻凑了过来,正是宋家的私人医生,杜娟。
“大少爷。”
“去,安抚好宾客的情绪,尤其是那些嘴碎的,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宋修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让警察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明白。”杜娟点了点头,转身融入宾客之中,开始低声地与几位看起来颇有影响力的客人交谈。
宋修文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朝着沈观和秦岚走了过去。
“两位警官,辛苦了。家父年纪大了,受了惊吓,已经被扶回房间休息了。”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有什么需要我们宋家配合的,请尽管开口。只是……还请尽快查明真相,免得这些以讹传讹的鬼话,影响了我们宋家的声誉。”
话里话外,都是合作的意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张网,悄然撒了下来。
秦岚站在沈观身侧,一边应付着宋修文的场面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那个叫杜娟的女医生。
她看到杜娟在安抚完几位宾客后,不着痕迹地走到了宴会厅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西装的男人,看起来毫不起眼,正低头猛吃自助餐台上的点心。
杜娟走到他身边,背对着大多数人的视线,快速地跟他耳语了几句。
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胡乱抓起几块糕点,塞进口袋,就准备朝侧门溜走。
秦岚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佯装查看信息,镜头却精准地对准了那个男人转身的侧脸,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瞬间发送到了市局的技术科。
几乎是同时,她凑到沈观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吐出两个字:“老六。”
黑市上专做各种“特殊原材料”运输的掮客,老六。
他怎么会出现在宋家的寿宴上?
沈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到秦岚的话。
他依旧蹲着,一手拿着便携式放大镜,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沿着那画轴的接缝处,一寸一寸地,缓慢移动。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处不自然膨胀的接缝时,一种冰冷的、带着黏腻感的湿痕,透过薄薄的乳胶手套,传递了过来。
就是这一刻。
“嗡——”
沈观的脑海里,仿佛有根琴弦被猛地拨断。
一股尖锐、撕裂般的痛楚,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尖炸开,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记忆——
像是一把钝刀,正用力地、残忍地,从活人的身体上,往下剥离一整块皮肤。
肌肉纤维被强行撕断的拉扯感,皮下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冷感,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沈观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强迫自己压下喉头涌上的恶心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放大镜和镊子,动作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秦岚。”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搭档,声音低沉得如同古井之水,“通知技术队,把这幅画,完整地带回实验室。”
秦岚对上他的眼神,心头一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探究欲。
“这画里,”沈观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入秦岚的耳中,“裹着一张人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