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画轴深处的冰冷痛楚
市刑侦支队的法医实验室内,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恒定的、属于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
这里是沈观最熟悉,也最感心安的战场。
无影灯投下清亮而毫无温度的光,将不锈钢解剖台上那幅“唐代画皮”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
画卷已经展开,唐代仕女们丰腴的体态和雍容的微笑,在这片极致理性的光芒下,显得愈发诡异。
那道从仕女眼角渗出的血痕,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像一道丑陋的疤,撕裂了跨越千年的美。
“真要拆?”秦岚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烟灰的警服,英气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亲眼看着一个顶级的文物修复师,用对待尸体的方式去“解剖”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魔幻了。
“它已经不是一幅画了。”沈观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闷闷的,却异常平静。
他戴上无菌乳胶手套,动作轻柔地拿起一把专用的竹制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画轴与画心连接的缝隙。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处不自然的、微微膨胀的接缝时,脑海中又不自觉地闪过那股冰冷的、黏腻湿滑的撕裂痛楚。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正贴着骨头,一寸一寸地剥离附着其上的皮肉。
他的手,稳如磐石。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薄薄的乳胶手套之下,他的指尖皮肤,正因这股凭空而来的记忆,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秦岚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她的手机举着,录像功能早已打开,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忠实地记录着这堪称“毁坏文物”的一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画轴最外层的包边被完整地撬开,露出了里面层层卷绕的画心。
沈观放下竹起子,换上一把更精细的镊子,像拆解一枚最精密的炸弹般,一点点将固定的绢布从画轴上剥离下来。
随着外层绢布被缓缓掀开,一股奇异的气味,从画轴的内部逸散出来,瞬间冲淡了实验室里原有的福尔马林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淡淡腥气。
秦岚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沈观没有回答。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镊子的尖端。
因为,他看见了。
在层层叠叠的画纸与绢布之内,赫然包裹着一层……不属于这幅画的异物。
那是一层薄如蝉翼、呈现出不自然蜡黄色的薄膜,紧紧地贴在紫檀木的轴心上,边缘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和画纸的纤维黏连在了一起。
它看起来,像一张被精心处理过的、巨大的……保鲜膜。
“这是……”秦岚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她死死盯着那层诡异的薄膜,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上爬。
沈观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放下镊子,换上了一双更长的手术钳,小心翼翼地夹住那层薄膜的一角,试图将它与画轴分离。
就在金属钳尖触碰到薄膜的瞬间,沈观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怎么了?”秦岚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惕,“需要暂停吗?你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事。”沈观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再次感受到了。
那种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嗡——”
他的脑海里,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感官记忆。
昏暗的房间,天花板上是一盏光线微弱、还在“滋滋”作响的旧灯管。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视线的尽头,是一双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那双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
刀锋,正贴着自己的皮肤。
冰冷的、尖锐的、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力道,一寸一寸地,往下划。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切开,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颤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涌出,然后又被迅速冷却。
那是一种活生生被剥皮的剧痛!
沈观的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缓缓地将那层薄膜,完整地从画轴上剥离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无菌托盘里。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那层薄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类似于毛孔的纹理。
“放大镜。”沈观低声说。
秦岚立刻将一旁的便携式放大镜递了过去。
通过镜片,那些不规则的纹理被放大了数十倍,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一个个清晰的、被拉扯变形的……毛囊口。
秦岚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观……这他妈的……”
“取样。”沈观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用一根无菌棉签,在那层薄膜的表面,小心地蘸取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微量液体残留,然后将其放入证物袋,封存,递给秦岚。
“立刻送去化验,加急。重点检测DNA和可能存在的化学成分。”
“好。”秦岚接过证物袋,那薄薄的一层塑料,在她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沈观却像是自言自语般,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查一下江城近两年,所有的人口失踪档案。”
与此同时,浅湾半山的宋家老宅,书房内。
宋修文挂断了电话,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
杜娟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
“大少爷,他们已经开始拆了。”
“我知道。”宋修文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紫砂茶宠,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条训练有素的好狗,鼻子总是最灵的。”
他口中的“狗”,指的自然是沈观。
“需要……处理掉吗?”杜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不。”宋修文摇了摇头,嘴角那丝冷笑愈发深邃,“一条只会闻味的狗,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条狗背后,还站着一个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猎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山下那片璀璨的城市夜景。
“猎人,总是需要诱饵的。这幅画,就是我扔出去的最好的诱饵。”
他拿起手机,娴熟地找到了秦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秦队长,我是宋修文。”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诚恳,充满了合作的意愿,“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关于那幅画,我刚刚从家里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一些关于它来源的资料,或许对警方的调查会有帮助。”
电话那头,秦岚拿着刚刚出来的初步化验报告,手心冰凉。
报告单上,那一行用加粗黑体打印出来的结论,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样本初步检测结果:人类表皮组织。】
人皮。
真的是人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
“多谢宋先生,我们正需要这个。”
挂断电话,她看向身边那个从开始拆解画轴到现在,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沈观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技术科紧急调取出来的,近两年的江城失踪人口档案。
他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份档案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秦岚凑了过去。
那是一份年轻女孩的档案,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
“秦岚,”沈观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秦岚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火焰,“给我权限,我要查宋家,查他们近十年来,所有的资金往来和海外账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