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来得格外明媚。柳梢刚吐出一抹鹅黄，法医千秋祠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今日是千秋祠落成后的第一个“祭匠日”，也是民间自发形成的“法医感恩节”。不同于早先那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气，如今的百姓们，手里提着果篮、香烛，络绎不绝地走进这座庄严的祠堂。
沈晚站在祠前的石阶上，春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起几缕发丝。她身后，是裴云州、沈砚、林小弟、萧如风这几位陪伴她走过风风雨雨的至交好友，还有已经独当一面的苏墨，以及一群朝气蓬勃的学徒。
“你看，这那是咱们以前敢想的场面？”裴云州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前老百姓见了咱们大理寺的差役，都恨不得绕道走。现在倒好，这满大街的人，都是来给仵作磕头谢恩的。”
沈晚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一丝温润的亮光：“是啊。以前咱们想让死人说话，是为了破案；现在他们愿意来祭拜，是因为心里有了底气。他们知道，若有一天遭遇不公，这世道还有能替他们做主的人，还有那把不会撒谎的解剖刀。”
正说着，苏墨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挂着汗珠，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师父！各位叔伯！刚才江南驿站传来了飞鸽传书！说是那边又破了一起悬了八年的无头案，用的就是咱们刚发下去的‘骨骼还原法’！现在那边的老百姓，都管咱们的大理寺叫‘青天阁’呢！”
“你小子，出息了。”萧如风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墨的肩膀，震得苏墨龇牙咧嘴，“西域那边我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几个西域的使臣在边境赖着不走，非要咱们派人去教他们怎么验毒。我看呐，以后这法医技艺，怕是要变成咱们大梁的‘镇国之宝’了。”
“那感情好。”沈砚摇着折扇，风雅地接话道，“这叫‘技无国界，道有归属’。前些日子礼部编纂国史，我已经特意加了笔墨，将这《骨语验尸手册》的修订过程，还有咱们这千秋祠的由来，都细细录入了。后世之人翻开史书，便知今朝有一群人，以骨为语，以心为证，护住了这江山社稷的安宁。”
正说着，沈晚的膝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的小儿子正举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简陋“法医工具箱”，一本正经地给旁边的小姐姐比划着。
“姨姨你看，这是爹爹教我的‘摸骨锤’，用来敲腿骨，听声音就知道断没断！”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道，一脸认真。
旁边那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大姑娘，被逗乐了，蹲下身逗他：“哦？那小公子还会看病？”
“那当然！我娘是法医官，我爹是……我爹是帮我娘拎刀的！”小儿子扬起头，一脸自豪。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裴云州笑得最响，走过去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了一口：“好你个小兔崽子，爹领兵十万都换不来你一句好话，反倒成了个拎刀的？不过这话不假，你娘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拎刀我也乐意！”
沈晚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丈夫逗弄孩子的笑脸，看着苏墨和林小弟在一旁谈笑风生，看着沈砚和萧如风在台阶上指点江山，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被满满的幸福填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看向祠堂正门。那本《骨语验尸手册》的终极版，正静静地供奉在案头，仿佛一位睿智的老者，注视着这一切。从初入大理寺时的举步维艰，到如今的一国制度；从孤身一人夜探义庄，到如今桃李满天下、法医驿站遍布九州。这条路，她走得踏实，走得无悔。
“各位。”沈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沈晚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向远方那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这法医千秋祠立起，不仅是为了纪念过去，更是为了警示未来。只要咱们大梁的土地上还有不公，只要这世间的冤魂还没洗清，咱们的路就没有走完。”
“师父教训得是！”苏墨正色道，“弟子定当谨记，不忘初心，将法医技艺发扬光大！”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裴云州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深情，“晚儿，这大梁的每一寸土地，如今都铺满了你想要的那张‘网’。这盛世，如你所愿。”
就在众人沉浸在欢声笑语与感慨万千中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祥和。
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了街道的宁静，骑手一身风尘，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祠堂下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何事惊慌？”萧如风眼疾手快，一步跨出挡在众人身前，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那传令兵滚鞍下马，连口气都顾不上喘，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高声喊道：“八百里加急！漠北军情！边关急报！”
裴云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过急报拆开，只见那信纸上字迹潦草，透着写字人当时的惊恐。
“漠北雄鹰部落与白鹿部落，因争夺水源，再加上发现十几具诡异‘干尸’，双方集结重兵，现已于黑石河谷对峙，战火一触即发！当地守将恐生变故，恳请朝廷速派大员查明真相，镇抚边陲！”
“干尸？”沈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微微一蹙。漠北气候干燥，尸体风化并不稀奇，但若是能引发两部落集结兵马，甚至到了要开战的地步，这“干尸”二字背后，恐怕另有玄机。
裴云州将信笺折好，递给沈晚看了一眼，随后看向新帝所在的宫城方向，沉声道：“看来，这热闹还没看够，新的差事就来了。漠北苦寒，局势复杂，这‘干尸’若是处理不好，怕是要演变成一场边疆祸事。”
沈晚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那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眼中的光芒反而愈发冷冽。她合上信纸，将其郑重地收入袖中。
“既然是涉及人命，哪怕是到了天涯海角，咱们也得去查个水落石出。”沈晚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诸位，今日这庆功宴，看来得推迟一阵子了。咱们，又要出发了。”
裴云州挑眉一笑，长身玉立：“也好。正好这京城的日子过得太安逸，我都快生锈了。漠北的风沙，正好用来磨磨刀。”
“我去点兵！”萧如风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禁军精锐随时待命，谁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鬼，老子砍了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依旧洒满京城，但千秋祠前的气氛已悄然转变。不再是单纯的圆满与落幕，而是一段新征程的号角，正在这春风中悄然吹响。
法医之路，道阻且长，但只要初心不改，便无畏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