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晚宴前的暗流
警局的法医实验室内,只剩下无影灯投下的惨白光圈。
沈观坐在解剖台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那张被宁宁的恐惧浸透了的画。
那团代表着“钟”的、狂乱的黑色涂鸦,像一个黑洞,安静地趴在纸上,似乎随时准备吞噬掉注视它的一切。
“……归于……宁静……”
那粘稠的、仿佛由无数人声混合而成的低语,又一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像潮湿墙角蔓生的苔藓,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
每一次响起,都让他的太阳穴像被一根无形的钢针刺入,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越是汹涌的暗流,他越是要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是他作为文物修复师时,面对那些脆弱到一触即碎的千年古物,早已烙印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戴上无菌手套,拿起一把高倍放大镜,俯下身,将光圈聚焦在那团杂乱的黑色线条上。
他的目光,比手术刀还要精准,一寸一寸地,在那些由铅笔芯划出的、深浅不一的痕迹上移动。
他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解剖一具无形的尸体,试图从最细微的创口,找到致命的凶器。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咔”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沈观的动作停住了。
放大镜下的视野中心,在那些象征着歇斯底里的黑色狂草最深处,有两道几乎被完全覆盖、但却异常坚定的线条。
它们没有被宁宁后续的疯狂涂抹所完全掩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从那个黑色的圆形中心延伸出来,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是时针和分针。
这不是随意的涂鸦。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迅速拿起量角器和比例尺,在另一张白纸上,依据那两道微弱的线条,重新构建出一个钟表的模型。
时针,稳稳地指向数字“8”。
分针,则精准地停在了代表“12”的刻度上。
晚上八点整。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点。
在江北那套精密的精神控制体系里,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信号,一个指令,甚至……一个约会的邀请。
他摘下手套,拿出手机,正准备把这个发现告诉秦岚。
手机屏幕却自己先亮了起来,是秦岚的来电。
“查到了!”电话一接通,秦岚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像一簇即将引爆的火星,“技术组那边顺藤摸瓜,刚才那个催命电话的信号源,来自江城北郊的‘天悦府’!”
“天悦府……”沈观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检索着江城的地标信息。
那是一个以私密和奢华闻名的高档会所,会员制,安保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是江城顶层权贵们真正的“后花园”。
“没错。”秦岚的声音愈发冰冷,“我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跟会所的安保经理通了气。他说,今晚商会会长楚天阔,要在那里举办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几乎半个江城的头面人物都会到场。”
楚天阔。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江城商会的会长,那个权势滔天,仿佛能用金钱和权力遮蔽整个城市天空的男人。
“江北,一定会在。”秦岚的语气斩钉截铁,“这种场合,楚天阔的‘心理医生’,怎么可能缺席。”
“我跟你去。”沈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离了市局大院。
秦岚换下了一身警服,穿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晚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平日里的雷厉风行被一层刻意营造的优雅所掩盖。
沈观也换上了一套合身的西装,让他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与晚宴这种社交场合的氛围,显得既融合又矛盾。
天悦府的门前,豪车如流水。
衣着光鲜的男女们挂着得体的微笑,在侍者的引领下,走过长长的红毯。
秦岚挽着沈观的手臂,凭借一张伪造的邀请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融入了这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看见了么,”秦岚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三点钟方向,吧台边上,穿白色西装的那个。”
沈观的目光,如同精确制导的雷达,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
江北。
他今天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凌厉。
他端着一杯香槟,正与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那个男人,正是楚天阔。
他们靠得很近,姿态亲密,江北时不时附在楚天阔耳边说些什么,逗得对方哈哈大笑,那是一种完全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掌控意味的社交姿态。
“注意他的小动作,任何不寻常的细节。”秦岚低声提醒,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手包上那颗伪装成装饰品的微型摄像头,对准了那两人。
沈观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北的身上。
他看到,江北在和楚天阔交谈的间隙,左手拇指总会下意识地,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摩挲。
在他的西装马甲口袋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果然,几分钟后,江北借着一个举杯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银色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怀表。
他低下头,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那个动作很短暂,很隐蔽,但在沈观的眼里,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怀表。
宁宁画中的大钟。
晚上八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豁然串起!
江北的催眠,或许并不完全依赖于声音。
这只怀表,这个特定的时间,可能也是构成他“精神仪式”的关键一环。
沈观的眼神一凛,他端起一杯果汁,装作对自助餐区的食物产生了兴趣,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江北的方向挪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在杯觥交错间,折射出无数斑斓的碎片。
沈观停在自助餐台前,弯腰,假装在挑选一块精致的糕点。
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他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古铜镜,调整着角度,让镜面微微倾斜,将头顶一束刺目的射灯光线,精准地捕捉、然后……反射了出去。
那道光,像一把无声的利刃,划破了宴会厅的喧嚣,径直射向了正在低头看表的江北。
他要看看,这个靠眼神和节奏控制人心的男人,在被光线干扰的瞬间,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