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还是瓦蓝瓦蓝的,可那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满室的肃杀之气。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新帝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漠北的蛮子,是越闹越不像话了!雄鹰部落的苏木,还有白鹿部落的老酋长,平时争抢个水草也就罢了,这次竟然敢集结兵马,眼看就要在边境开战!这把火烧起来,朕这西北边疆还要不要了?”
阶下,沈晚一身素色官袍,神色平静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份折角的军报,声音清冷:“陛下,臣以为,两部落积怨已久,这次突然剑拔弩张,关键不在于争地盘,而在于那十几具‘干尸’。”
“干尸?”新帝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晚,“军报上说是自然风化,可朕在漠北待过,那地方虽然干燥,但尸体几天之内变成干枯木乃伊,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邪乎。”
“正是如此。”沈晚抬起头,目光坚定,“若真是自然风化,两部落虽然会互相指责,但不至于如此深信不疑且激愤至此。臣怀疑,这干尸背后有人为的因素,甚至……是有人在刻意挑拨。”
新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站在沈晚身旁那个一身绯色官袍、摇着折扇的裴云州。
“裴云州,你也是个机灵鬼。这次朕派你和沈晚去漠北。沈晚负责验尸,不管那是人是鬼,给朕把死因查出来!裴云州,你负责协调那两个部落,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给朕把战火给我按下去!萧如风那个愣头青朕也派给你了,禁军的精锐随行,谁敢动你们,就让萧如风砍了他!”
裴云州收起折扇,双手抱拳,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意:“臣领旨。陛下放心,臣既然去了,就绝不让这把火烧着。只是这漠北风沙大,臣这身板,还得陛下多惦记着。”
“少贫嘴!速速启程!”
……
不出三日,一行人便出了雁门关。
正如裴云州所言,越往北走,风沙越大,打在脸上生疼。这漠北的天地,苍凉得让人心里发慌。
马车内,沈晚正在整理她的验尸箱。除了常用的银针、手术刀,她还特意将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骨语验尸手册》拿出来,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西域特有的毒草和枯骨勘验要点。
“我说沈姑娘,这都出关八百里了,你还在看书呢?”萧如风骑着马凑到车窗边,脸上蒙着一块防沙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咱们这次这差事,可真是烫手。那两个部落的人,听说都跟狼崽子似的,凶得很。”
“凶不怕,就怕有理说不清。”沈晚合上书,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漫漫黄沙,“干尸这种东西,一旦沾上‘邪术’或者‘虐杀’的名头,很容易煽动情绪。如果不查出真相,光靠武力镇压,治标不治本。”
“放心吧。”裴云州坐在马车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我已经让沿途的驿站把这两个部落这几年因为抢水、抢牧场发生的摩擦都整理了一遍。这梁子结得深,但这次……嗯,有点蹊跷。”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苏木的人吗?”萧如风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远方。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队精悍的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壮汉,穿着皮甲,满脸风霜,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一见到裴云州的车驾,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雄鹰部落苏木,参见朝廷钦差!”
苏木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一股子大漠特有的豪迈,但此刻眉宇间却满是焦虑。
裴云州掀开车帘,跳下车,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苏木首领,久仰了。这一路辛苦,不过咱们得抓紧时间。听说白鹿部落那边已经亮刀子了?”
苏木叹了口气,懊恼地锤了一下大腿:“裴大人,您是不知道!白鹿部落那个巫祝乌兰,简直是个疯婆子!她指着那些干尸说,那是我们雄鹰部落用了妖术,吸干了他们族人的血!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这几天他们堵在我们的营帐门口骂,要是再不动手,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可就压不住了!”
“妖术?”沈晚从马车上下来,闻言眉头一挑,“吸干血?这乌兰巫祝亲眼所见?”
“她……她说那是祖先的启示!”苏木急得直抓头皮,“反正那些尸体干巴巴的,就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看着确实渗人。白鹿部落的人哭天抢地,非要我们给个说法。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那些人,还把这盆脏水泼我头上!”
“冷静点。”裴云州沉声说道,“苏木首领,你立刻带我们去找那些干尸。在真相大白之前,约束好你的族人,千万别先动手。只要沈晚能证明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朝廷自会给你们做主。”
“好!我都听大人的!”苏木咬了咬牙,“要是让我抓到那个栽赃陷害的混蛋,我非把他剥皮抽筋不可!”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两部落交界的一处河谷。
此时,河对岸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鹿部落的族人,手里拿着长矛弓箭,愤怒地嘶吼着。而这边的雄鹰部落也严阵以待,双方隔河对峙,杀气冲天。
而在河谷中央的浅滩上,并排摆着十几具尸体。
沈晚没有理会两边的叫骂声,径直走到尸体旁。哪怕隔着老远,那股怪异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萧如风,带人把这地方围起来,谁敢过来一步,先斩后奏!”裴云州冷喝一声,随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站在沈晚身后,为她挡住那凛冽的风沙。
沈晚蹲下身,戴上手套,轻轻触碰其中一具尸体的皮肤。
那一瞬间,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干尸通体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就像是一层干枯的树皮,确实像是被风干了许久。但这尸体的关节却异常僵硬,而且……
“裴大人,你看。”沈晚指着尸体的嘴角和眼角,“虽然全身干瘪,但这几处却有细微的出血点。若是自然风化,绝不至于此。这尸体,绝对有问题。”
“不是风化?”苏木在一旁紧张地问道,“那是啥?难道真的是……”
“是人。”沈晚站起身,目光如炬,“有人,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段,制造了这些干尸,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互相残杀。”
裴云州眯起眼睛,看向河对岸那个正挥舞着法杖、念念有词的老妇人——白鹿部落的巫祝乌兰。
“看来,这漠北的风,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