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铁，沉沉地压在茫茫戈壁上。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临时指挥部的大帐内，烛火摇曳。苏木焦急地在帐内来回踱步，把地面踩得咚咚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跳舞。
“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三天了！难道那些斥候被风沙给吞了？”
裴云州坐在帐主位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折扇，神色虽看似从容，但紧皱的眉头也出卖了他内心的担忧。他抬眼看了一眼正专注于整理验尸记录的沈晚，轻声安抚道：“苏木首领，稍安勿躁。你的斥候都是沙漠里的老狼，不会轻易出事。这弃族藏得深，找起来自然费些功夫。”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带着一股子腥燥的沙尘气，一个衣衫褴褛、嘴唇干裂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首领！大人！找到了！”
那斥候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才嘶哑着声音喊道：“在西边的‘魔鬼喉’矿洞！咱们发现了弃族的踪迹！那地方隐蔽得很，外围全是流沙，但我们在通风口闻到了一股怪味，跟沈姑娘说的那个‘枯骨草’一模一样！”
“怪味？”沈晚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过来，“除了草味，还有什么？”
“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肉，但又不全是。”那斥候皱着眉回忆，“而且我们听到了动静，里面有很多人，还在搬运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
“那就是那儿了！”苏木眼睛一红，拔出腰间弯刀，大吼一声，“兄弟们！抄家伙！去剁了那帮杂碎！”
“慢着！”裴云州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苏木首领，你想冲进去送死吗？那地方地形复杂，要是他们把炸药或者毒气一放，你的弟兄们还得陪葬。既然找到了据点，咱们就得智取。”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兰，眼神变得深邃：“巫祝大人，这回，得看您的了。”
乌兰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油彩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她抓起身边的法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去做那只‘引狼入室’的狐狸。”
“只有您去最合适。”沈晚走上前，认真地看着乌兰，“弃族恨透了两个部落，但也最想拉拢部落里的人。您若是带着‘投名状’去，他们一定会心动。只要您拿到他们的信任，摸清里面的兵力部署和那毒药的位置，我们就能一网打尽。”
乌兰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为了白鹿部落，也为了那些被做成干尸的冤魂，这把老骨头，我豁出去了！”
……
翌日黄昏，残阳如血。
“魔鬼喉”矿洞外的警戒哨位上，几个弃族士兵正百无聊赖地倚着石头。忽然，风沙中缓缓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举着一根挂满兽骨的法杖，步履蹒跚。
“站住！什么人！再过来放箭了！”一个哨兵厉声喝道。
乌兰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一脸的疲惫与绝望：“我是白鹿部落的乌兰。带我见你们的首领，我有……有‘大礼’要送给他。”
片刻后，矿洞深处。
弃族的首领巴图是个身材精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他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阴鸷地盯着站在洞中央的乌兰。
“乌兰巫祝？”巴图冷笑一声，刀尖指着乌兰的喉咙，“你说你是来投诚的？我凭什么信你？这会不会是雄鹰部落的诡计？”
“诡计？”乌兰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像是夜枭在哭，“苏木那个蠢货，只想打仗；白鹿部落的老酋长，又老又糊涂，只知道求神拜佛。他们两败俱伤，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是个巫祝，我只信奉力量。”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顾顶在喉咙上的刀锋，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那些干尸……做得真漂亮啊。既然要报复，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
巴图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哦？你说说，怎么个彻底法？”
“你们只做了十几具干尸，扔在边界。这确实能让他们打起来，但死的人还不够多。”乌兰眼中闪烁着寒光，“我可以帮你们。我有办法把这些干尸……运到白鹿部落的水源地，甚至是祭坛下面。到时候，整个部落都会陷入恐慌，到时候他们就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只能任由你们摆布。”
说到这里，乌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刻着白鹿部落图腾的令牌：“这是我的信物。有了它，我可以联络部落里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只要你们给我足够的力量，我可以让白鹿部落从内部瓦解。”
巴图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半晌，终于缓缓收回了匕首。他哈哈大笑，走下台阶，拍了拍乌兰的肩膀：“好！好一个狠心的巫祝！看来传闻不假，你们这些信神的人，一旦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既然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我就不瞒你了。”巴图心情大好，领着乌兰走向矿洞深处，“你看，这些全是我们的‘杰作’。”
乌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堆满了那种散发着甜腥味的药罐，还有几个被绳索捆绑着的俘虏，正昏迷不醒。
“这药叫‘枯骨散’。”巴图得意地指着那些药罐，“只要给他们注射一针，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变成那种干巴巴的尸体。这次，我们要利用干尸挑拨两部落死战，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就出面‘招安’那些没饭吃的弱小族群，到时候，这漠北就是我弃族的天下！就算是朝廷来了，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首领大才！”乌兰佯装惊叹，实际上，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飞快地记下了药罐的数量、位置，以及洞内巡逻士兵的换防路线。
夜深了，矿洞内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士兵在打瞌睡。
乌兰蜷缩在角落里，假装入睡。她悄悄地摸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狼骨哨子，这是她和沈晚约定好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将哨子掩在袖子里，轻轻吹响。
“嘘——”
一声极轻的哨音，混合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在洞外伏击的裴云州和苏木耳中，这却如同天籁。
裴云州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折扇一合，低喝一声：“动手！”
“杀——！”
寂静的荒漠瞬间沸腾，早已埋伏多时的禁军和雄鹰部落勇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向着那个罪恶的矿洞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