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白骨祭坛的冰冷召唤
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声终于彻底安静下去,王巍收回了那道在沈观脸上逡巡了许久的、混杂着审视与惊疑的目光。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拢,那声音像一把铁锤,砸在沈观紧绷的神经上。
审查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股被剧痛强行压制下去的眩晕感,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片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溶解,墙壁上的时钟、桌角的纹理、甚至他自己的手指,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成了一团团摇晃的光斑。
他无力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冰凉的金属桌面。
就是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某个脆弱的开关。
一段模糊的童年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在老家的院子里,他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正费力地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风很大,线绷得紧紧的,勒得手心生疼。
他记得母亲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笑着对他喊了句什么……
喊了什么?
母亲的脸,在记忆里还是清晰的,可那句话,却像被风吹散的烟,无论他如何努力去捕捉,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紧接着,那只纸鸢的颜色开始褪淡,那阵风的感觉开始消失,连同手心被线勒出的那道红痕的触感,也一并化为了虚无。
又一块拼图,从他名为“自我”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抠掉了。
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恐慌,从他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用那尖锐的痛感,勉强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行,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正在消散的记忆上移开,转而一遍遍地在脑中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雨衣上的冰冷、风栖酒店的俯瞰视角、那个敲击键盘的侧影……
这些,才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秦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暴雨后的湿冷空气。
当看到沈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她凌厉的眼神瞬间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虑和愤怒所覆盖。
紧随其后的是王巍,他的表情依旧是铁板一块,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督察,”秦岚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发的子弹,“3301套房人去楼空。但我们在电脑上发现了一封没有发出去的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市局宣传科,标题是——《关于市局特聘顾问沈观存在严重精神臆想症及暴力倾向的紧急报告》!”
她刻意加重了“精神臆想症”几个字,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王巍:“现在,您还觉得沈观的判断,只是巧合吗?这是栽赃!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混蛋,在对我们警方进行赤裸裸的挑衅和误导!”
王巍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刻回应。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秦岚晚到一步,如果这封邮件真的发了出去,那沈观之前提供的一切线索,都将被打上“精神病人臆想”的标签,案件将彻底陷入僵局。
这盘棋,对方下得又毒又险。
秦岚见王巍不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急迫:“不止如此!刚刚指挥中心接到报警,西郊三号废弃工厂,发现了一处……祭坛。用人骨堆的祭坛。”
“白骨祭坛?”王巍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秦岚深吸一口气,“现场极其诡异,疑似某种邪教仪式。时间太巧了,我怀疑这和我们正在追查的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他们在转移我们的视线!我请求立刻带队前往现场!”
审查室内的空气,因为“白骨祭坛”四个字而变得粘稠而冰冷。
王巍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在沈观和秦岚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对沈顾问的隔离审查,暂时解除。”他冷声宣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他必须作为顾问,随队一同前往西郊现场。秦岚,你负责看住他,在我的命令下来之前,不准他擅自行动。”
这既是释放,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王巍要亲眼看看,这个浑身谜团的年轻人,究竟是天才,还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怪物。
沈观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身体还有些虚浮,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
白骨祭坛……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混乱的思绪,带来一丝不安的清明。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警用商务车,在前往西郊的公路上疾驰。
车厢内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调度指令。
沈观靠窗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他试图放空大脑,但那股记忆被吞噬后的空虚感,却如影随形。
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座椅的皮质扶手上,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那是一片黑暗的背景,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幅纯粹的视觉影像——一具散落在泥地里的骸骨,它的左手手骨上,五根指骨……齐根而断,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精准地切割了下来。
画面一闪即逝。
沈观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之前的任何案子都不同。
这不仅仅是犯罪,更像是一场……召唤。
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病态好奇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车子在颠簸中停下。
西郊三号废弃工厂到了。
一下车,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泥土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空气阴冷潮湿,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工厂巨大的黑影,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无声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层层封锁,高功率的探照灯将工厂前的一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而就在那片光明的中心,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数十具早已白骨化的骸骨,被摆放成一个巨大的、诡异的圆形图案,像一个沉默而邪恶的曼陀罗。
每一具骸骨的姿态都被精心调整过,或跪或躺,头颅无一例外地朝向圆心。
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向着某个不存在的神明,进行着一场跨越死亡的、无声的亵渎祈祷。
“这帮疯子……”秦岚身旁的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不是犯罪现场,这更像是一场献给魔鬼的艺术展。
沈观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整体布局,精准地落在了一具位于图案边缘的骸骨上。
他没有理会身后王巍警告的眼神,径直穿过警戒线,在那具骸骨前缓缓蹲下了身。
这具骸骨的姿势很奇怪,它蜷缩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观的视线,落在了它的左手上。
那里的指骨,果然如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一样,被人用极其专业的手法,整整齐齐地切除了。
切口平滑,没有一丝多余的损伤。
这不是泄愤,也不是随机破坏。
这是一种带着强烈仪式感的……取材。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腕骨。
“秦队,”沈观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祭坛。”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了废弃工厂那深不见底的入口。
“这是一个……指向我的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