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伪装入局的危险信号
法医中心的灯光，像手术刀一样，将悲伤和冷静切割在解剖台的两侧。
娜娜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大片红肿的眼眶，像两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不断重播的、充斥着疯狂光影的视频，仿佛想用目光烧穿屏幕，揪出杀死未婚夫的真凶。
“他……他身体一直很好，每年都体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虚弱，“他们说是心源性猝死，我不信……我不信！”
沈观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说出“节哀顺变”之类苍白的废话。
他知道，对于一个坚信爱人死于谋杀的遗属来说，任何安慰都是一种敷衍。
他只是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我会查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承诺，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娜娜剧烈颤抖的肩膀，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平复。
“所有与‘疯子阿杰’相关的证物，特别是他接触过的所有电子设备，我都需要。”沈观转向旁边记录的警员，语气不容置疑。
安顿好几近崩溃的娜娜，沈观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法医中心已经过了最繁忙的时段，四周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里气流的低语。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血淋淋的案卷，而是径直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张属于“疯子阿杰”的、碎裂的手机屏幕，以及屏幕背后那阵刺耳的高频“嘶鸣”，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
这不是鬼魂，也不是诅咒。
这是一种精准的、通过特定频率的光影组合，直接攻击人类视觉中枢和心血管系统的“技术”。
杀人者甚至不需要在场。
他只需要一个屏幕，和一段被精心编码过的“死亡视频”。
而那个所谓的“暗网直播”，很可能就是筛选“观众”，或者说，筛选“受害者”的平台。
沈观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在化工厂地下管道里，自己濒死体验时“看”到的那场血腥直播，那些滚动的弹幕，那些狂欢的看客……
愤怒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胸腔里无声地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打开了那个与“疯子阿杰”猝死相关的直播平台。
跳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推荐，他直接点下了“注册”按钮。
【昵称：追光者】
【简介：只探寻被遗忘的光。】
一个全新的账号，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庞大的数据海洋。
接着，他从警局内部的资料库里，调取了几张城西七号防空洞的公开资料图片，用最简单的视频剪辑软件，配上了一段压抑而诡异的背景音乐。
仅仅五分钟，一个时长十五秒的预告视频便制作完成。
画面里，只有几张模糊的、布满青苔的防空洞入口照片，和一行逐渐浮现的白色大字：
【今晚十点，七号防空洞，我来替阿杰，走完最后的路。】
点击，上传。
做完这一切，他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想要蹭热度的跟风者。
他关掉网页，合上电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鱼饵，已经抛下去了。
“他疯了？！”
秦岚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技术组警员刚刚传来的监控截图，上面正是沈观注册新账号、发布挑衅视频的全过程。
“他这是在用自己当诱饵！那个‘牧师’背后的组织能用一段视频杀人，他们就能在直播里再杀他一次！”
秦岚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天花板，但怒火之下，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担忧。
她太了解沈观了，那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队，我们……要不要强制让他停止？”旁边的警员小心翼翼地问。
秦岚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
几秒钟后，她猛地站定。
“停？怎么停？把他铐起来吗？”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既然拦不住，那就给他铺路！”
她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技术组组长。
“老李，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组一半的人手都调出来，给我24小时死死盯住一个叫‘追光者’的新账号！我要他后台所有的流量数据，每一个访问IP，每一次异常的数据交换，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挂掉电话，她又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市局对接各大网络平台的协查联络员。
“小张，是我，秦岚。你马上给我联系‘星夜直播’的平台审核主管，就说市局特急协查。我要他们提供‘疯子阿杰’账号在出事前72小时内，所有的私信记录、礼物打赏记录、以及所有跟他进行过‘连麦申请’的用户ID！对，所有！一个都不能漏！”
她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果断地布置着外围的防线。
既然沈观执意要闯进雷区，那她就在雷区之外，为他架起最密集的炮火支援。
市局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娜娜正抱着一个半旧的背包发呆。
那是阿杰的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宝贝”——备用设备、充电宝、各种型号的镜头。
她一遍遍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帆布表面，回忆着未婚夫每次出发前，那种兴致勃勃、像要去探险的孩子一样的神情。
心如刀割。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要的，是真相。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拉开背包的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摄像头。
这是阿杰自己改装的备用设备，他说这个镜头的捕捉帧率更高，能拍到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抓起那个摄像头，冲出了休息室，凭着记忆找到了法医中心。
沈观正准备离开，看到去而复返的娜娜，有些意外。
“沈顾问，”娜娜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阿杰备用的摄像头，他很宝贝，说它特别灵敏，有时候会录到一些……奇怪的信号干扰。我想，或许……或许能帮上忙。”
她将那个小小的摄像头递了过去，像递上了一份沉重的希望。
“我只有一个请求，”她看着沈观，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允许我，全程参与调查。无论是整理资料，还是做什么，我只想亲眼看到凶手落网。”
幽暗的监控室内，几十块屏幕分割着江城市夜晚的众生相。
王巍端着他那万年不变的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屏幕上，秦岚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下达命令的身影。
“报告王队，秦队已经安排技术组，对沈观的新账号进行监控，并且正在向直播平台索取关联数据。”身后的督查员低声汇报。
“嗯。”王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另外……秦队请求批准沈观的这次‘钓鱼’行动，并申请最高级别的技术支持。”
王巍转过身，屏幕的光在他锐利的眼眸中投下冰冷的反光。
“批准？她这是先斩后奏。”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极度的不满，“一个不受控制的‘顾问’，一个擅自行动的队长……真是我的好兵。”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告诉秦岚，”他冷声下令，“我不管她用什么方法，必须实时掌控沈观的一举一动！从他开播的那一秒起，我要他直播间的每一个画面，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同步传回指挥中心！出了任何事，我第一个就办她！”
“是！”
“还有，”王巍的眼神落在屏幕一角，那里正显示着一个IP地址的追踪界面，“让技术组的人，给我把这个‘追光者’账号的物理IP地址，用最高权限进行24小时循环定位。一旦有任何异常登录或信号波动，立刻向我汇报。”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观，究竟是在用脑子破案，还是在用……别的什么东西。
这张网，也该收紧了。
夜，已经深了。
沈观的临时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没有急着去调试那些专业的直播设备，而是将娜娜送来的那个微型摄像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着防静电绒布的桌面上。
他像一个拆解古老钟表的工匠，用精密的螺丝刀，一层层地卸下摄像头的外壳。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充满了对物件结构的尊重。
当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完全剥离，露出里面那块布满了细密焊点和集成电路的绿色主板时，他停了下来。
他摘下防尘手套，用自己最敏感的指腹，轻轻地，触碰在了那块核心的处理器芯片上。
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画面，也没有刺耳的尖啸。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热感”。
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残留在电路里的、纯粹的能量信息。
就像一块被阳光暴晒过的石头，即使在夜晚，也会散发出属于白天的余温。
而在这股“热感”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组以极高频率闪烁的、断断续续的脉冲信号。
这组信号，在他的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了一连串无法理解，却蕴含着某种致命规律的二进制代码。
就是它！
沈观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这不是简单的视频文件。
这是一个“开关”。
一个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远程激活，用以触发这段“死亡光影”的……数字扳机！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顺着他的脊椎急速攀升。
幕后的操控者，比他想象的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秦岚的号码。
“让你的人准备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晚的观众，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