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闷热得像个蒸笼。刚一落地,那股子湿漉漉的水汽混着瓷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沈晚站在码头上,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着旁边一脸兴奋的林小弟,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大人,咱们这次是来查命案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您这一路都在看风景,心里还有正事没?”
林小弟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另一只手还提着两盒当地特产的糕点,笑嘻嘻地说道:“沈大女神探,这你就不懂了。这景德镇啊,那是咱们大周的‘钱袋子’。这钱袋子要是着了火,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再说了,我那堂弟林三儿在信里写得那么惨,我要是不来给他撑腰,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信里写得惨,是因为这事儿本身就有猫腻。”沈晚收起笑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烟囱林立的瓷窑区,“‘聚宝窑’的那场大火,烧死一个瓷工,窑主钱半城三天就结了案,说是意外。这速度,比烧窑还快。”
两人坐上轿子,直奔县衙。可到了地头,那县令大人却是推三阻四,不是说身体抱恙,就是说文书还没整理好,总之就是不见。
“嘿!这姓赵的狗官!”林小弟把扇子往桌子上一拍,气得直跺脚,“他在京城领了我爹的不少好处,现在到了他的地盘,就开始装聋作哑?我看他是吃了钱半城的迷魂汤了!”
沈晚冷静地观察着周围,压低声音道:“别在这儿闹了。这县令明显是想拖延时间,让那边销毁证据。咱们得绕过他,直接去‘聚宝窑’。”
……
“聚宝窑”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运瓷土的、拉货的马车排成了长龙。那高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仿佛几天前那场烧死人的惨剧从未发生过。
“哎哎!干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乱闯乱撞的!”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管事带着几个家丁拦住了去路,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林小弟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吏部尚书大人的公子,奉命前来查案。叫你们钱半城出来!”
那管事瞥了一眼腰牌,虽然脸色变了变,但嘴角很快又挂上了一丝敷衍的笑:“哟,原来是京城来的大少爷。可惜我们东家正忙着开新窑呢,实在抽不开身。再说了,那张某意外失火的事儿,县太爷都结案了,您还查个什么劲啊?”
“意外?”沈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既然是意外,那你们这清理现场的速度倒是挺快。这新窑的地基,怕是直接就在老窑的废墟上打起来了吧?”
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打着哈哈道:“这……生意人嘛,讲究的是个利字。窑不烧,哪儿来的钱?这位姑娘,您别听外头瞎咧咧,那张某就是个笨手笨脚的,自己把自己点着了,关我们东家什么事?”
“你!”林小弟气不过,刚要发作,却被沈晚拦住。
沈晚盯着那管事看了几秒,突然低声说道:“既然钱老板忙,那我们就自己进去看看。要是被拦着,那就是妨碍公务,我看谁敢动!”
那管事看着沈晚手里拿出的刑部勘验令,心里有些发虚。这几日京城来的大人一个接一个,他也摸不清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要是真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
“行行行,二位里面请。不过这烧火的地方脏乱差,别熏着二位贵体。”管事侧身让开,但那一双贼眼却一直盯着两人,还冲旁边的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那家丁立刻悄悄溜了出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两人穿过繁忙的作坊,来到了后院的废墟旁。虽然大部分瓦砾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那座被烧毁的半截窑洞还在,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就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突然从一堆瓷土后面钻出来,一把拉住了林小弟的袖子。
“表少爷!表少爷您可算来了!”
林小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失声叫道:“三儿?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这人是林小弟的远房堂弟,叫林三,也就是那个在信里举报的林瓷工。此时的他,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块淤青,一看就是挨了打。
“表少爷,这地方说话不方便,那姓钱的狗贼盯着我呢。”林三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那根本不是意外!张哥是被害的!”
沈晚立刻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沉声问道:“慢慢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害的?”
林三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地说道:“出事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亲眼看见钱半城的管家把张哥拖进了窑洞!当时张哥就已经被打得半死了。而且……而且张哥之前跟我说过,他手里有钱半城偷偷改官窑配方、以次充好的证据,他还说要把这配方卖给对面的‘清白窑’,让大家都有的赚。钱半城这是要杀人灭口,还要霸占那个配方啊!”
“改配方?以次充好?”林小弟皱起眉头,“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不止呢!”林三接着说道,“这钱半城在这一带就是土皇上,谁敢跟他竞争就砸谁的窑。这次他借着意外把张哥烧了,尸体早就被衙门拉去乱葬岗埋了,连个尸检都没有。县太爷收了他三千两银子,这事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沈晚眼神一凛:“尸体被埋了?这可不行。想要证明是他杀,必须得看尸体。碳化的尸体虽然难验,但如果是活着进去烧的,还是死了之后扔进去的,骨骼上的痕迹完全不同。”
“那怎么办?乱葬岗那地方狗都不去,而且肯定有人看着。”林三焦急地说道。
“有狗不要紧,怕就怕没人闻。”沈晚转头看向林小弟,“林大人,看来咱们今晚得去乱葬岗‘挖宝’了。这钱半城不是想结案吗?我偏要给他把这棺材板掀开!”
林小弟把蒲扇一合,眼中闪过一丝狠劲:“行!他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本少爷偏不信这个邪!三儿,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的信。这事儿要是成了,你这日子也能好过点。”
林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趁着管事没发现,又钻回了瓷土堆里。
沈晚看着不远处那座仍在冒烟的窑炉,心中冷笑。钱半城以为自己这把火烧得干净,却不知道,死人身上的骨头,最会说真话。
“走吧,先去客栈歇着。等夜深了,咱们再动身。”沈晚整理了一下衣袖,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让原本还有些慌乱的林小弟也安定下来。
“沈大法医,今晚要是真挖出点什么来,我请你吃这南方最好的烧鸡!”林小弟拍了拍胸脯。
“那您可得记着这顿饭。”沈晚嘴角微微上扬,“因为这顿饭,恐怕得是用这贪官污吏的血汗钱来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