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腐蚀剂的危机
实验室内的空气，因为那一句轻飘飘的警告，瞬间变得比不锈钢台面还要冰冷。
沈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依旧捏着镊子，在无数纸屑的残骸中挑拣，仿佛根本没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过身后那个名为小周的身影。
这个年轻的技术员，进出实验室的频率太过反常。
起初，沈观只当他是新人，急于表现。
但秦岚那句淬着冰碴的警告，如同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所有伪装。
他看似专注于眼前的拼图，实则以部分心神早已分散开来，监控着周遭的一切。
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手边那瓶贴着“纤维软化稳定剂”标签的试剂瓶。
不对。
颜色不对。
正常的稳定剂是完全透明的，如同最纯净的水。
而眼前这一瓶，在惨白的灯光下，却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黄色。
那颜色，像是陈年的旧物，在时光中悄然染上的、不祥的锈迹。
沈观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他将一片刚找到边缘的碎纸放下，顺手拿起那瓶稳定剂，做出要添加的样子。
在瓶口靠近滴管的瞬间，他将瓶身微微倾斜，头也跟着自然地低下，鼻翼微动。
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刺激性气味，钻入鼻腔。
硝酸。
混入了高纯度的硝酸。
这不是什么稳定剂，这是毁灭剂。
一旦滴入，这些本就脆弱不堪的纸屑，会在顷刻间被彻底氧化，化为一滩无法挽回的浆糊。
好狠的手段。
沈观的额头，皮肤下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看小周一眼，只是将那瓶致命的“稳定剂”轻轻放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实验室外，秦岚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假意低头刷着手机，实则整个后背都紧绷着，透过玻璃反光，将小周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小子，心虚得就差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整理一下根本没乱的白大褂，眼神更是像苍蝇一样，黏在沈观的进度上，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瞄。
他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早已是一片惨白。
秦岚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用气音问道：“需要我进去吗？”
耳机里，几乎是立刻传来了沈观沉静的回应。
“不用，我能处理。”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秦岚悬着的心，莫名地就放下了一半。
她了解沈观，这家伙越是身处绝境，那颗大脑就转得越快。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观的行动已经开始。
他转过身，走向实验室另一侧高大的储物柜，动作自然得像是要去取一份备用手套。
文物修复，本质上就是一场与时间、与化学、与物理损伤的战争。
酸性侵蚀，是最常见的敌人之一。
恩师孙怀民曾经教过他，面对不可逆的强酸破坏，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伤害造成之前，用最快的速度进行碱性中和。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上迅速滑过，最后，精准地取下了一瓶标注着“NaHCO₃”——碳酸氢钠溶液的试剂。
他回到实验台，背对着小周的方向，将那瓶致命的“稳定剂”与自己刚取来的碳酸氢钠溶液放在一起。
他拿起一个空的烧杯，假意在调配什么新的试剂，动作快如闪电，用滴管分别吸取了两种液体，注入一个不起眼的小试管中。
“呲……”
一阵极其轻微的汽包翻涌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几乎听不见。
酸碱中和，无色无味，除了生成最无害的盐和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停下，顺手将那堆已经分好类的、最关键的道纸屑，用托盤迅速转移到另一个干净的不锈钢容器里，彻底隔绝了被污染的風險。
整个过桯，从发现问题到解决危机，不过短短三十秒。
精准、高效，像一场无声的、发生在方寸之间的外科手术。
所有动作都融入在繁琐的修复流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实验室外的秦岚，看着沈观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她对这个男人的应变能力，又多了一份惊人的佩服。
现在，该轮到她了。
秦岚收起手机，脸上挂着一贯的、略带不耐烦的表情，大步推门走了进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小周，过来一下。”
小周吓得一个激灵，转过身，脸色煞白：“秦……秦队？”
“别杵在这儿碍事。”秦岚走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看似亲近，实则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带离沈观的工作区域，“跟我去看看那台新的光谱分析仪，局里刚批下来的，我搞不懂那几个按钮是干嘛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威压，目光更是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直直刺入小周的眼睛深处。
小周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只能支支吾吾地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实验室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沈观看着被秦岚带走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火。
但他很快便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纸屑上。
严成，小周……这条线背后，是怎樣一张巨大的网？
他没有时间愤怒，他必须赢。
他将一部分已经初步拼合、显露出字迹的碎块小心翼翼地摆好，用手機以一个特殊的、防反光的角度，将其拍摄下来。
照片传输到加密云端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走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刚刚拼好的残片上。
上面是一句关于修复材料的记录，但其中一个用词，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建议采用‘纳米级’填充物进行加固。”
纳米级？
这个词，在十五年前的文物修复界，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恩师的修复手稿，他倒背如流，风格古朴严谨，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具有现代感的词汇。
伪造的！
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档案，终究还是露出了最致命的马脚！
沈观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不再只是一個不在场证明，这是足以将整份伪证彻底推翻的、最直接的攻击点！
他迅速将照片加密，命名为“反击”，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拿起镊子，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只是无数次枯燥重复中的一次。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秦岚的号码。
“秦队，帮我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