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恐惧的回响
沈观的手指贴在钟表冰冷的紫檀木外壳上,指尖传来的震动节律杂乱无章,那绝不是齿轮咬合该有的韵律,更像是有个垂死的小兽在金属壳子里疯狂挣扎。
“赵猛,把我箱子里的那套精细起子拿来。”沈观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赵猛愣了一下,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动作没敢慢,赶紧把工具箱递了过去。
沈观接过一把极细长的棘轮起子,手腕转动间,发出一阵细密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这种活儿对他这个顶尖文物修复师来说,比剥开一颗荔枝还要简单。
随着外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侧面的紫檀木板被掀开一道缝。
一股极其刺鼻、带着金属铁锈和苦杏仁味的怪异气息,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沈观的眉头猛地拧死,他屏住呼吸,动作迅速地将外壳彻底卸下。
在复杂的发条齿轮丛林深处,竟然强行塞入了一个闪着银色冷光的微型气雾喷洒装置。
几根纤细如发丝的导管顺着钟摆的轴承延伸,末端精准地对准了底座那几个肉眼难辨的气孔。
装置的储液槽里还残存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在冷气流的吹动下,正缓缓蒸发。
沈观猛地转头,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瞳孔放大如铜铃,面部肌肉由于极度痉挛而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甚至连指甲盖都因为剧烈抓挠而崩裂渗血。
“这不是什么报应,更不是什么诅咒。”沈观一把扯下沾了点液体的橡胶手套,冷冷地看向秦岚,“这是谋杀。一种混合了高浓度神经毒素的气溶胶,在那座钟敲响三点十五分的时候,通过机械落锁,瞬间完成了定点清除。”
秦岚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在这几百个商界大佬、社会名流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是这种近乎“神迹”的杀法。
“赵猛,封锁所有出口!除了警务人员,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秦岚果断下令,声音清亮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头看向沈观,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压低声音问:“沈观,这东西还在排毒吗?你需要什么支援?我马上叫技术队带防化装备过来。”
“不用,里面的压力已经卸空了,这东西是一次性的。”沈观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岚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往贵宾席扫去。
在一片恐慌的人群中,林公爵依旧坐得四平八稳。
他那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沈观,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破坏他计划的对手,倒像是在看一只在迷宫里拼命挣扎的白鼠。
秦岚心头火起,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按住领口的通讯器,声音冷得掉渣:“指挥中心,给我查林公爵。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在海外的每一笔资产变动和这半年所有见过面的人,马上!”
而此时的沈观,却已经无暇顾及外界的纷扰。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虚浮地按在钟表残骸的上方。
“回响……”
他在心底默念,意识瞬间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无数嘈杂的杂音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灌入脑海:警员的呼喊声、远处惊恐的哭泣、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回音、甚至是窗外呼啸的警笛,千头万绪,像是一团乱麻。
沈观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心里不断地剔除、过滤、压制。
那些无用的噪音被他强行推开,直到他的意识触碰到了一股冰冷的死气。
“嗡——”
一阵低频的、如同野兽濒死前的悲鸣在他耳膜深处炸响。
那是恐惧,是那种大难临头却无法动弹的极致绝望。
在他的感官视角里,画面变得扭曲且支离破碎。
三名富商在倒下前的一秒,看到的不是拍卖师手中的锤子,而是那座钟面上,原本干涸的纹路里突然涌出了红得发亮的液体。
那不是血,那是毒素触发时引起的光学幻觉,加上神经毒素对视觉神经的瞬间摧毁。
那种悲鸣声越来越大,震得沈观大脑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沈观?你怎么了?”秦岚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沈观摆了摆手,目光犀利如刀。
他已经确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机械故障引发的意外,而是有人利用这口古钟作为媒介,精准控制了死者临终前的精神状态。
“真是一出精彩的戏码。”
一个带着磁性、却透着丝丝寒意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林公爵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漫步走到展台前,手里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幅被放在黄金架子上的古画。
那是一幅号称出自唐代吴道子之手的《送子天王图》,画轴泛着古旧的金黄色,画工精巧绝伦,在射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历史厚重感。
“秦警官,与其在那口破钟上浪费时间,不如来看看这幅画。”林公爵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这可是真正的国宝,千金难求。在这一片混乱里,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警员弄坏了,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他看向沈观,眼神里透着一丝挑衅:“沈专家,你不是修复文物的行家吗?这种真品,难道不值得你给秦警官介绍介绍?也许看完它,你们的心情能平复一点。”
赵猛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老小子明显是在东拉西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命案上带走。
沈观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幅画。
他的视线在画卷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迈步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在那幅价值连城的“唐代古画”前站定。
“画是好画,笔触苍劲,连绢布的氧化层都做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沈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这幅画,不是唐朝的。”沈观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画卷边缘一个极其隐蔽、只有针尖大小的暗斑,“三年前,江城运河边挖出一具无名尸体,那具尸体由于在淤泥里埋得太久,肝脏腐烂产生的一种特殊真菌,恰好就沾在了这画轴里。这幅画,曾在这具尸体旁陪葬了整整三年。”
林公爵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在了脸上。
“如果秦警官感兴趣,我可以给你那具尸体的埋葬坐标。”沈观盯着林公爵的眼睛,语调毫无起伏,“就在东郊运河下游,三号支流左侧的乱葬岗。坐标是:北纬30.52,东经114.31。”
沈观随手将画卷丢回展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碎了林公爵最后的优雅。
他转身看向秦岚,眼底那抹金色的回响残影尚未褪去。
“林先生,画修得再好,也掩盖不了死人的味道。”
沈观接过赵猛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朝后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