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钟表的低鸣
林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种原本像面具一样完美的人皮褶皱,在沈观精准报出坐标和真菌来源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崩裂。
他慌了。
沈观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阴翳。
那种眼神,他在修复那些被盗墓贼强行撬开的古墓器物时见过——那是秘密被强行拽入阳光下的恼怒与惊恐。
沈观没有乘胜追击,他甚至连多看林公爵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将那幅足以让普通藏家倾家荡产的赝品随手搁在黄金架上,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扔一块擦手的抹布。
他转身,重新回到了那座诡异的“血钟”旁。
“沈专家,这就看完了?”林公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优雅,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冷冽。
沈观没回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死人的东西,看多了折寿。林先生,你说是吗?”
他重新蹲下身,假装在检查钟表侧面的紫檀木纹理。
赵猛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却被秦岚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沈观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不再是粗略的扫视,而是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与那冰冷木壳接触的一点上。
“回响,起。”
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低喝。
原本喧嚣的拍卖大厅瞬间安静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猛地关掉了世界的音响。
警员的嘈杂、富商的哭喊、甚至是秦岚细微的呼吸声,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音,被强行推到了意识的边缘。
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一种极具节奏感的低鸣频率重新浮现。
“嗡……嗡……嗡……”
这声音沉闷、枯燥,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巨大黄蜂在疯狂振动翅膀。
沈观的额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感官过滤极其消耗体力。
他顺着这股震动,在脑海中勾勒出钟表内部的透视图。
发条齿轮在疯狂旋转,那是三点十五分那一刻的残留记录。
突然,在主发条箱下方,一个被巧妙伪装成平衡块的装置进入了他的感官视野。
每当齿轮旋转到特定的咬合位,那个装置就会产生一种极高频的共振,这种共振会像钥匙一样,精准地弹开毒气装置的保险阀。
这就是那声“悲鸣”的真相。
它不是鬼哭,也不是诅咒,而是杀人机关启动时的机械绝唱。
“这东西,是专门为了这间屋子设计的。”沈观心头猛地一跳。
这种共振频率必须经过严格的测算,确保毒气能在特定时间内、扩散到特定的座位高度。
这根本不是随机杀人,这是一场精准到毫米的处决。
秦岚一直站在几步外,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沈观。
她发现沈观这次闭眼的时间格外长,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太阳穴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的专注而微微跳动。
她认识沈观这么久,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如履薄冰的神态。
这小子,到底在那口破钟里听到了什么?
“秦队,那女的……”赵猛凑过来,压低声音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柳盈盈。
秦岚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柳盈盈。
这位江城第一拍卖官此刻正优雅地站在阴影里,双手绞在一起,指尖下意识地揉搓着真丝旗袍的下摆。
虽然她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职业性的沉着,但眼神却在不经意间频繁掠过沈观,又迅速移开。
秦岚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柳小姐,聊聊?”秦岚站定在柳盈盈面前,高挑的身材带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柳盈盈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强笑道:“秦警官,该交代的,我刚才都和那位小警官说了。这钟是林先生提供的拍品,手续齐全,来源合法……”
“我没问你合法不合法。”秦岚直接打断了她,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的眼睛,“这钟送来的时候,是谁负责交接的?中间有谁动过里面的零件?”
“这……这就是普通的古董,哪有什么零件动过?”柳盈盈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秦岚的视线,手指更加用力地整理着衣角,“我们有专业的鉴定师,入库前都检查过了,绝对没问题。”
“是吗?”秦岚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柳小姐,你在紧张什么?是因为这口钟会流血,还是因为……你知道这血是怎么流出来的?”
柳盈盈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林公爵却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林公爵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轻抿了一口昂贵的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观的背影上,像是发现了一件比那幅《送子天王图》更有趣的藏品。
“秦警官,吓唬一个女孩子可不是什么优雅的举动。”林公爵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杯沿,“既然沈专家喜欢钻研那口旧钟,就让他钻研好了。只是,不知道沈专家对‘死亡艺术’的理解,是不是也像他修复文物的技术一样……令人惊叹?”
他转头对身后的助理招了招手,眼神里闪过一抹病态的亢奋,压低声音吩咐道:
“去,准备下一件拍品。就是那个……‘特别的’。”
助理低头应下,快步走向后台。
此时,沈观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右手因为刚才高频的共振感应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理会林公爵的挑衅,而是用一种极细的微型探针,轻轻触碰了一下钟表内部一个齿轮的边缘。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扣合声响起,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频率,完全吻合。
“秦岚,过来。”沈观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秦岚丢下柳盈盈,几步跨到沈观身边。
“发现了什么?”
“这口钟不能在这里拆。”沈观指了指钟表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精密结构,“里面有一套非常完美的共振触发系统,如果强行破坏,很可能会触发第二层毒气。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凶器,这只是个‘发射台’。”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些死者和林公爵之间来回游移。
“要把这东西带回局里,进高标准实验室。”沈观死死盯着秦岚,语气凝重,“我怀疑,这上面留下的信息,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赵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口钟是怎么杀人的,但他看得出来,沈观绝不是在故弄玄虚。
这个平时看起来文绉绉、甚至有点木讷的年轻人,在面对这些冰冷的金属和死亡时,爆发出的那种掌控力,连他这个老刑警都感到一阵心悸。
“行,听你的。赵猛,去叫重案组的运送车,用最高级别的防护箱。”秦岚当机立断。
赵猛应了一声,正准备往外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林公爵。
那个男人此时正站在贵宾席的阴影中,半边脸被红色的射灯映得如同恶魔。
他没有阻止警察搬走钟表,反而用一种极其贪婪、又带着几分玩弄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沈观。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倒像是一个变态的收藏家,正对着一件心仪已久的绝世珍玩,盘算着该如何剥去它的外壳,将它制成永恒的标本。
赵猛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隐隐感觉到,这口会流血的钟仅仅只是个开始,在那些被揭开的真相后面,正有一张巨大的、带着血腥味的蛛网,将他们所有人一点点拖向深渊。
“沈专家,别走得太急。”
林公爵突然举起酒杯,隔空对着沈观做了一个邀杯的动作,语气森然:
“好戏,才刚刚开场。”
沈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观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林公爵,看向了那漆黑一片的拍卖会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