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停职的雷霆
“知道了。”沈观的回应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不动声色地揣回兜里,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短几秒钟,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绷紧到发白。
李副局长、举报、林公爵那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这三个点连成的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收紧。
秦岚还在对着通讯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外围警力对拍卖行进行封锁和排查,根本没注意到沈观那瞬间的异常。
她的侧脸在警车顶灯一闪而过的红蓝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充满了不容侵犯的正气。
“走吧。”沈观拉开车门,声音依旧平稳,“回局里,把现场的初步勘察记录整理出来。”
秦岚利落地收起通讯器,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警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眉头紧锁:“那个柳盈盈绝对有问题,我已经让技术组去查了。还有林公爵,我总觉得他不对劲,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每一件都透着邪性。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她还在复盘着拍卖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混乱的线索中揪出那个决定性的线头。
沈观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像一幅幅被撕碎的抽象画,在他漆黑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市刑侦支队的大楼灯火通明。
一回到办公室,秦岚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赵猛,你带人把拍卖会现场所有宾客的名单和监控录像再核对一遍,任何一个提前离场或者行为异常的,都给我标记出来!”
“小王,联系技术组,问问柳盈盈的通话记录分析出来没有!”
整个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充斥着键盘的敲击声、电话铃声和警员们低声讨论案情的嗡嗡声,紧张而有序。
沈观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表面上是在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从拍卖会现场带回的证据照片和初步勘验记录。
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就像在修复一件脆弱的古瓷,每一张照片的摆放,每一个文件的命名,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条理性。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秦岚的身影。
他内心的不安,像在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无声地翻滚着。
李副局长……他盯上秦岚了。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来自更高层级的直接干预。
林公爵的背后,果然站着一个足以在警界内部搅动风云的人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
办公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来人正是李副局长。
他没有穿警服,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但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秦岚身上。
“秦队长,你来我办公室一下。”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秦岚正对着一块白板分析案情,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马克笔,大步跟了过去。
沈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他看着秦岚的身影消失在李副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咔哒”一声,门被关上了。
那扇门,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喧嚣忙碌的战场,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沈观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他的耳朵捕捉着从门缝里泄露出的任何一丝声响,但隔音效果太好了,他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赵猛焦躁地在原地踱着步,时不时地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突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隐约传来,像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声音很模糊,但其中一个女声猛地拔高,带着遏制不住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穿透了门板的阻隔,清晰地传到了沈观耳中。
“我有证据!”
是秦岚的声音。
沈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缩紧。
他明白了,秦岚把她查到的,所有关于林公爵、关于柳盈盈,甚至可能涉及到李副局长本人的线索,都摊在了牌桌上。
她触碰到了那条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办公室内。
秦岚的双手死死撑在李副局长的办公桌上,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李局,那间密室就是一个屠宰场!林公爵和柳盈盈经手的所谓‘拍卖’,背后极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洗钱网络,甚至牵扯到那个我们一直在追查的‘组织’!老方,运河皮箱案的受害者,就是在那里被处理的!我们有理由相信……”
“够了!”李副局长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已经彻底撕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似于审视的威胁。
“秦岚,谁给你的权力去调查林公爵?谁又给你的权力,去碰柳盈盈?你的任务,是查清运河抛尸案,而不是凭着一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去动一个对江城市有杰出贡献的企业家!”
“贡献?”秦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口剧烈起伏,“他是在用人命做贡献吗?!李局,你到底在包庇谁?”
李副局长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不再废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推到秦岚面前。
“鉴于你近期在办案过程中,多次出现越权调查、个人英雄主义行为,严重违反了纪律条例,经市局督察处核实,决定……”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你,即刻停职。”
“什么?”秦岚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停职期间,好好反省。”李副局长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把你手上所有的案件资料,全部交出来。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赵猛代理负责。”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是在阻碍司法!”秦岚的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点燃。
“我这是在保护你。”李副局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假惺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太累了,秦岚,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这对你的职业前途有好处。”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却在办公桌下方的内部通讯器上,无声地按动了一个按钮,发出了一条指令。
他的眼神越过秦岚的肩膀,望向窗外的黑夜,阴冷而狠厉。
必须切断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在她找到更多证据之前。
至于那些所谓的证据,比如拍卖会的监控录像……很快,它们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半个小时。
沈观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赵猛终于忍不住,走到沈观身边,压低了声音,像一头烦躁的困兽:“沈观,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秦队进去半天了,李头儿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
沈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赵哥,你对李副局长了解多少?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
“他?”赵猛撇了撇嘴,粗声粗气地抱怨道,“一个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老官僚,能有什么动向?不过……”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说起来是有点怪。大概半个月前,他突然把我叫过去,问起三年前城郊荒山发现的一具无名尸。那案子当时证据不足,尸体身份也查不到,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他问得特别细,连当时尸体是怎么下葬的都问了。你说邪门不邪门,一个副局长,关心这种陈年旧案干嘛?”
无名尸……草草下葬……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具尸体,就是破局的关键!
“那具尸体,”沈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没有做过尸检,对吗?”
赵猛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沈观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尸体现在在哪儿?”沈观追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赵猛的警惕性上来了,他不想掺和高层的斗争,烦躁地摆摆手,“早就埋了,就在西郊那片荒山公墓,谁还记得具体位置……”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观的目光已经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知道具体位置,”沈观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因为你就是当时在场的警员之一。”
赵猛的呼吸一滞,看着沈观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知道李副局长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秦岚这次八成是栽了。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北坡,第三排,第七个。没有墓碑。”
说完,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地图,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了一个点,然后塞到沈观手里。
“别他妈说是我说的。”
沈观接过手机,目光落在那枚冰冷的坐标上,眼神一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李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开了。
秦岚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所有的个人物品。
她径直从所有人面前走过,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沈观。
两名督察处的警员跟在她身后,像押送犯人一样,一左一右。
“秦队!”赵猛惊呼出声。
秦岚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从现在起,我被停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