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窑的账房设在后院的一座独立小楼里，平日里那是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今天，这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却被林小弟一脚踹开了。
“都给我站住！谁敢动一下，就是同党，立刻拿下！”
林小弟一声大吼，带着一队吏部的官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屋里乱成一团，几个师爷正手忙脚乱地往火盆里塞纸，火苗子窜得老高，烧得毕剥作响。
“反了！简直反了！这是官府重地，你们凭什么闯进来？”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死死护着账本箱子，扯着嗓子喊。
“凭什么？就凭你这儿烧的是毁尸灭迹的罪证！”林小弟一把推开那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捏着鼻子看了看那个火盆，“给我拿湿布灭火！谁要是敢再毁一张纸，老爷我让他尝尝尝尝廷杖的滋味！”
几个身强力壮的差役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按住了那几个师爷，灭火的灭火，搜查的搜查。
沈晚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内。这房间布置得雅致，但这满屋子的焦臭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大人，看来咱们来晚了一步，不过也不算太晚。”她指着那火盆里还没烧尽的一角残纸，“这纸是上好的宣纸，不是寻常记账用的草纸。看来这钱半城平日里做假账也分得挺清楚。”
“查！给我翻个底朝天！”林小弟指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这画挂得歪歪扭扭，后面肯定有猫腻！”
果然，一个差役用力推开了那幅画，露出了墙上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本厚厚的账册。
“拿来看看！”沈晚走上前，拿起其中一本封皮崭新的，随手翻了翻，“这是明账，记的都是些买瓷土、付工钱的流水，做得倒是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可惜，这本给县太爷看的东西，骗骗外人还行。”
她又拿起另一本封皮发黑、边角磨损严重的账册，翻开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是真家伙。‘五月初三，送王税吏纹银三千，求压制清白窑’；‘五月十五，送县尊黄金十两，求掩蔽私采官土’……嚯，这钱半城的手笔，比我爹都大方。”
林小弟凑过来，念着上面的条目，越读越气：“这哪里是账本，这是买命钱啊！‘张某察觉配方异样，欲外泄，需处置’……好一个‘需处置’！看来那张三不是意外，早就被这老东西记在死册子上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那个王税吏带着几个衙役急匆匆地赶来了，一脸的横肉都在颤抖。
“林大人！这……这是干什么呀？聚宝窑可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您这么抄家，怕是不合规矩吧？”王税吏擦着汗，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那本真账上瞟。
“规矩？”林小弟把那本真账往王税吏怀里一扔，“王大人，你自己看看这规矩合不合你的胃口？这里头每一笔进项，可都写着你的名字呢！你这是协同垄断，欺压良民，还要怎么样？”
王税吏翻开一看，腿当时就软了，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林小弟一挥手：“叉下去！跟钱半城关一块儿去！”
虽然拿到了贿赂账，但最关键的“垄断配方”和“指使杀人”的直接证据还是缺了项。沈晚看着被押下去的王税吏，低声对林小弟说：“这本账只能证明他贪财，还不能定他的死罪。那张三是因为‘配方’被杀的，只要找不到那个配方，以及钱半城下令杀人的确凿记录，这老东西到了大堂上还能抵赖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那怎么办？那老东西嘴比鸭子还硬。”
“这得靠林三了。”
……
与此同时，聚宝窑的一处偏僻柴房里。
林瓷工——也就是林三，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对面坐着钱窑主，此时的钱窑主虽然被抄了家，但还没被定罪，依旧一副大爷模样。
“东家……东家饶命啊！”林三磕着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京城来的乱说。可那是被逼的啊！他们要杀我，我为了保命才……”
钱窑主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阴测测地看着他：“林三，你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心眼倒是挺多。那你告诉我，张三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配方？”
林三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说道：“提……提过！东家，张三那晚喝多了，把一张写了一半的配方塞给我，说是……说是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拿去换钱养老。我当时害怕，就给藏起来了。”
“哦？”钱窑主眼睛一亮，身子前倾，“现在在哪？”
“在……在窑厂后院的那口枯井里。”林三咽了口唾沫，“东家，我是真心归顺您。那配方我看不懂，留着也没用，我想着交给您，也好有个投名状。以后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无二心！”
钱窑主盯着林三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真伪。最终，贪念战胜了怀疑。那配方是他垄断官窑生意的命根子，要是真有一半在外面，始终是个祸害。
“好。”钱窑主露出一丝假笑，“林三，算你识相。今晚你带我去把东西拿回来，要是真的，以前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以后你还是个好工头。”
“是！是！谢东家！”林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深夜，月黑风高。
林三带着钱窑主来到了后院那口枯井旁。钱窑主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才催促道：“快下去拿！”
林三顺着绳子爬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在下面喊道：“东家！找到了！在这砖缝里呢！”
钱窑主大喜，连忙催促：“快扔上来！”
其实，哪有什么配方。林三手里拿着的，是这两天他趁着在柴房干活，偷偷从钱窑主密室方向挖出来的地道里找到的东西——那本记录着所有核心机密的黑色小册子，还有那把被擦得锃亮的铁尺。
原来，这聚宝窑虽然守卫森严，但那密室的通风口却连着这口枯井。林三是个老瓷工，对这窑厂的地形了如指掌。白天假装投靠，夜里偷偷顺着通风口爬进去，终于在密室的暗格里找到了这把铁尺和账本。
此刻，林三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尺，上面虽然被擦过，但在缝隙里，依然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把东西塞进怀里，又摸出那本黑色账册，深吸了一口气。
“东家！这东西太重了，我扔不上去，您拉绳子！”
钱窑主不知是计，伸手抓住了绳子。就在这时，一群火把突然照亮了后院。
“钱窑主，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儿挖宝呢？”
沈晚和林小弟带着一队禁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将枯井团团围住。
钱窑主大惊失色，刚想松手逃跑，却发现绳子那头像是生了根一样。
“想跑？”井底传来林三的一声怒吼，“张三的仇，今天我给你报了！”
只见林三顺着绳子飞快地爬了上来，手里举着那把铁尺，二话不说，冲到沈晚面前跪下：“大人！这就是凶器！这就是他杀人的铁尺！还有这本账！这里面全是他怎么改配方、怎么买凶杀人的记录！”
钱窑主看着那本熟悉的黑色小册子，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指着林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
“还有什么话说？”林小弟一把夺过铁尺，递给沈晚。
沈晚接过铁尺，在灯光下仔细查验。铁尺的边缘，有着细微的缺口，与死者头骨上的伤痕形状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在尺柄的连接处，那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血迹吻合，缺口吻合。”沈晚抬起头，目光如刀，“钱窑主，人证物证俱在，这回，我看你还能怎么演！”
钱窑主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又看了看那本记录了他所有罪孽的账本，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