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景德镇的码头边上,江风带着湿气,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一艘看似破旧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芦苇荡的深处。船头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随着水波晃动,像是鬼火一般。
“我说林老弟,这钱半城那老狐狸,真的会来吗?”林小弟趴在离乌篷船不远的一处土坡后面,一边拍打着蚊虫,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这地方是我挑的,阴森森的,要是他不来,咱们不是在这儿喂了一宿的蚊子?”
沈晚蹲在他身旁,手里把玩着那把作为凶器的铁尺,语气平静:“他比谁都急。林三给他透了口风,说咱们已经找到了那本真账的一角,正在查他的家底。对于钱半城这种把身家性命都拴在垄断配方上的人来说,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会想着要把最值钱的东西转移出去,或者干脆卖个好价钱跑路。”
“而且,”沈晚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江面,“他不仅仅是为了配方,他还想带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潜逃。那个王税吏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两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只要给他们一线生机,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来了!”
林小弟眼睛一亮,立刻把身体压得更低。
只见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芦苇荡口。钱窑主像个胖球一样滚了下来,身后跟着缩手缩脚的王税吏。两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箱子,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
“老钱,这……这地方可靠谱吗?”王税吏哆哆嗦嗦地问道,“要是被那京城来的小祖宗发现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你懂个屁!”钱窑主低声骂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地方最偏僻,那艘船是专跑私货的,只要上了船,顺着江水飘下游,出了大周的地界,咱们就是自由人了!这配方卖给南边的洋商,够咱们吃喝几辈子的!”
“那……那林三呢?他不是说已经在船上等着了吗?”
“哼,那小子贪财,我说给他一千两黄金,他比谁跑得都快。”钱窑主紧了紧手里的皮箱,里面装的不仅是真金白银,还有他视若性命的官窑配方原稿。
两人鬼鬼祟祟地走上了跳板,上了那艘乌篷船。
“林三?林三人在哪儿?”钱窑主一上船就压着嗓子喊。
“钱老板,王大人,我在呢。”
船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正是林瓷工。但他手里拿的不是装金子的箱子,而是一盏灯笼。
“东西呢?”钱窑主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快给我!船家,立刻开船!”
“开船?不用了。”
林三冷笑一声,突然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画了个圈。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漆黑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禁军侍卫们如同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手持长刀,迅速包围了乌篷船。
“什么人?!”钱窑主吓得一激灵,差点掉进江里。
“什么人?要你命的人!”
林小弟从土坡后跳了出来,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钱半城,王税吏,这一出‘夜奔’,演得不错啊!可惜,这观众不是只有你们两个!”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税吏一看这阵仗,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手里的箱子也摔在地上,哗啦啦散出一地的银锭子,“完了……全完了……”
“钱窑主,你跑什么呀?”沈晚带着几名仵作走上船,目光落在钱窑主死死护着的皮箱上,“这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垄断多年的官窑配方吧?还有这些银子,可是咱们景德镇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钱窑主看着已经被禁军控制的局面,知道大势已去。但他那张胖脸还在抽搐,眼珠子乱转,突然猛地推开身边的林三,抓起那个皮箱就想往江里跳:“想抓我?休想!配方我宁愿毁了,也不给你们!”
“想跑?给我拿下!”
随着林小弟一声令下,两名身手矫健的禁军侍卫飞身而上,左右一夹,像提小鸡一样把钱窑主死死按在地上。那皮箱“啪”的一声掉在甲板上,摔开了,露出了里面几张泛黄的宣纸和几锭金元宝。
“封存物证!”沈晚走上前,捡起那几张宣纸,借着火光看了看,“这就是你们欺压同行、牟取暴利的工具?如今,它成了送你上路的催命符。”
……
第二天清晨,景德镇最大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聚宝窑的门口,已经被禁军严密封锁。钱窑主、王税吏以及那几个帮凶的账房师爷,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被五花大绑地跪在戏台上。旁边堆满了从他们家里搜出来的账本、银两,还有那把沾血的铁尺。
沈晚站在戏台中央,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乡亲们!各位瓷行的兄弟们!这几天,大家可能都听到了风声。聚宝窑的钱窑主,说是意外烧死了一个瓷工张三。但经过我们大理寺彻夜查验,真相并非如此!”
她举起那把铁尺,大声说道:“死者张三,并非死于火灾,而是先被人用这把铁尺击打头部致死,而后焚尸灭迹!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张三发现了钱窑主勾结官府,垄断官窑配方,以次充好的秘密!”
台下一片哗然,人群中响起了愤怒的咒骂声。
“这杀千刀的钱扒皮!我就知道张三那孩子老实,不会无缘无故失火!”
“就是!他们仗着有官府撑腰,霸占了最好的瓷土,我们这些小瓷窑连口汤都喝不上!”
沈晚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摞账本:“还有这本真账!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钱窑主这些年贿赂王税吏白银数十万两,强行收购周边瓷土,甚至派人砸毁咱们小瓷窑的窑口!这就是咱们景德镇的一颗毒瘤!”
一个小瓷窑主激动地冲到台前,跪在地上哭着喊道:“青天大老爷啊!三年前,我的窑就是被他们派人砸的,那时候我去告状,反被抓去打了二十大板!今天终于有人替我们做主了!”
“肃静!”林小弟走上前,大手一挥,“大家放心!皇上早就说过,大周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天,本大人代表朝廷宣布:查封聚宝窑,所有资产充公!钱窑主、王税吏等人押解回京,三法司会审,绝不姑息!”
“好!好!好!”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老瓷工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跪在地上的钱窑主,听着这震耳欲聋的骂声,早已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他知道,他那个不可一世的聚宝窑帝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林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沈晚和林小弟,又看了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落水狗般的钱窑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沈晚偷偷塞给他的、新的官窑瓷配方招募令,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这天,景德镇的瓷窑烟火,似乎比往日烧得更旺、更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