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工厂废墟的冰冷邀约
天边，那抹因城市光污染而产生的病态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被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蓝色缓缓侵蚀、吞噬。
最后一点星光彻底熄灭，预示着白昼将至，可周遭的空气，却比午夜时分还要冰冷、压抑。
七号废弃化工厂，像一头搁浅在时间荒滩上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江城西郊的晨雾之中。
锈蚀的铁门半敞着，如同巨兽咧开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风穿过破败的厂房窗户，发出“呜呜”的、似有若无的抽泣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太安静了。
这种寂静，并非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刻意营造出的、充满了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
沈观的脚步停在距离铁门十米开外的地方，他的鞋底踩在一片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周围的环境音里，突兀得像一声尖叫。
他微微弓着背，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
身后，秦岚的状态甚至更差，她几乎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步伐虚浮，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像纸。
“不对劲。”秦岚压低声音，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砾，“太干净了，连个巡逻的暗哨都没有。”
“有，只不过在更高的地方。”沈观的视线并没有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狙击点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那扇半开的铁门门框顶端，一个与铁锈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小点上。
针孔摄像头，最新型号，带夜视和动态捕捉功能。
“演得像一点，”沈观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气息依旧维持着急促的频率，“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两条走投无路、马上就要被冻死的丧家之犬。记住，越狼狈，他们越放心。”
他直起身，将背后那个沉甸甸的、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包向上颠了颠，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足以掀起惊天波澜的证据，而只是几件换洗衣物。
秦岚会意，她将藏在腰间外套下的手枪枪柄又握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勇气来源。
她点了点头，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被沈观一把扶住。
两人相互搀扶着，像两名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海市蜃楼，拖着沉重的、虚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张开的钢铁巨兽之口。
穿过阴森幽暗的厂房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被四面厂房环绕的露天空地上，水泥地面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空地中央，一块巨大的防水布上，赫然摆放着一具已经高度腐烂、几乎只剩下骨架的遗骸。
骨骸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警服、肩膀上扛着二级警监警衔的中年男人。
他身姿笔挺，面容严肃，正是王政委。
看到沈观和秦岚进来，王政委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们的到来，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们终于到了。”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的目光从两人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沈观身上，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具遗骸：“沈观，我代表市局命令你，立刻对这位‘江城英雄烈士’的遗体，进行面部复原。”
“英雄？”秦岚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刚要开口质问，却被沈观按住了手臂。
王政委仿佛没看到秦岚的反应，他走到沈观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这个人，官方定性是‘因公牺牲’的卧底。他们要你‘恢复’他的荣光，小心应对，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沈观的视线早已落在那具遗骸上。
他的内心，因“英雄”和“荣光”这两个词所裹挟的无耻与虚伪，燃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静。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细细地扫过每一根发黑的骨骼。
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只是用眼睛观察。
当他的手指，最终轻轻地、仿佛只是为了拂去灰尘般，触碰到一小块碎裂的肋骨时，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画面。
“亡者回响”的范围被他精准地控制在最低限度。
一声撕心裂肺、因极度痛苦而变调的惨叫，瞬间刺入他的脑海！
紧接着，是一段模糊不清、夹杂着愤怒与乞求的争吵声……
“……求求你……不要……”
“……这是你自找的……”
这不是英雄！这是一个在绝望中死去的受害者！
沈观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汇聚。
他站起身，转向秦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个任务，是个巨大的阴谋。我们得小心。”
与此同时，在工厂外围一间伪装成配电室的监控室内，十几块屏幕正无声地亮着，将厂区内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
严明坐在屏幕前，如同一个欣赏自己作品的导演。
他看着屏幕上沈观蹲下又站起的画面，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感，让他感到些许不安。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严明拿起无线电，拨通了李副局长的加密线路：“李局，他们已经入瓮。沈观正在检查遗骸，状态有些不对。直播摄像头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切入。”电话那头，李副局长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舆论的稿子，赵红已经拟好了。刘老也在现场外围候着，只要沈观的复原结果有任何‘偏差’，刘老会作为权威，第一时间站出来‘辟谣’，指证他技术造假，蓄意污蔑英雄。”
“很好。”严明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我要让他在全江城人的面前，身败名裂！”
空地上，沈观已经走到了遗骸旁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工具箱前。
箱子里，从刮刀、塑形刀到调配软陶的各种工具，一应俱全，并且看起来都极其专业。
他的目光在工具箱内一扫而过，随即停留在了一把最不起眼的、用来清理骨骼表面附着物的小刮刀上。
在刮刀手柄与金属连接处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用激光刻印上去的、比米粒还小的“S”形标记。
这是最高等级的军用追踪与窃听设备！他们不仅要看，还要听！
沈观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拿起那把刮刀，像是专业人士在检查自己的工具是否顺手，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对身旁的秦岚说道，同时，他的指甲，在另一把塑形刀的木质手柄底部，快速而隐蔽地划下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箭头符号。
“他们想让我们在直播里‘畏罪自杀’，或者‘失手’毁掉英雄遗容，我们必须拖延时间，找到破绽。”
他放下刮刀，拿起那把被他刻下记号的塑形刀，对着那具冰冷的骸骨，沉声说道：“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