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辆刻着“大理寺”字样的马车正疾驰而过，车轮卷起滚滚黄尘。
车厢内，沈晚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急件。裴云州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见她那副凝重的模样，便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案子还没到跟前，眉头就已经锁成这样了？这清风驿站的事，看来不简单。”
沈晚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稍微冲淡了心里的烦闷：“是不简单。八个人喝粥，五个当场死了，三个还在昏迷。这死亡率太高了。更奇怪的是，那个孙驿丞上报说是因为杂粮受潮变质导致中毒，连县令都急着要把这案子按成‘意外’，然后赶紧埋人。”
“杂粮变质能毒死五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裴云州轻哼一声，眼神冷了几分，“那得是什么杂粮，砒霜种的吗？这孙驿丞，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把别人都当傻子。”
……
清风驿站，原本是这一带最热闹的落脚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几个差役正抬着几卷草席往外走，草席渗出暗褐色的液体，一路滴滴答答，看得人头皮发麻。
“站住！”
裴云州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几个差役吓得一哆嗦，草席差点掉在地上。
“大……大人？”一个穿着六品官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油滑的笑容，“下官清风驿站驿丞孙富贵，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孙驿丞长得一副富态样，两只眼睛却小得像绿豆，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你是孙驿丞？”裴云州瞥了他一眼，指着那些正要抬出去的草席，“这几位刚走不久，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送去乱葬岗？”
“哎哟，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孙富贵拍着大腿，一脸苦相，“这天气太热，尸体容易坏。而且县太爷说了，这是意外，是那杂粮发霉长斑了，吃了坏了肚子。为了防止瘟疫，得赶紧埋了。再说了，这几位客官也是可怜，咱们还得赶紧给家里报丧，入土为安嘛。”
“杂粮发霉？”沈晚走上前，目光如刀，“发霉的杂粮能让人七窍流血、全身抽搐而亡？孙驿丞，你当我们大理寺的人是没见过世面的，还是没读过书的？”
孙富贵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呀，大人，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反正县太爷就是这么定的。这驿站里事情多，小的还要去安排那几个昏迷客官的汤药，就不陪二位了。”
说着，他转身就想溜。
“慢着。”沈晚叫住了他，“你说有三个昏迷的？人在哪？带我去看看。”
孙驿丞脚步一顿，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偏房：“就在那边呢。有个叫赵老三的，刚才醒过来一阵子，还在那儿胡言乱语呢。”
沈晚和裴云州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偏房。
屋内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一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的中年男子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正是幸存的商旅赵老三。
见有人进来，赵老三艰难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沈晚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大人……大人救我！那粥……那粥有毒啊！”赵老三声音嘶哑，眼里满是恐惧，“不是霉变……那粥里有一股苦杏仁味！我小时候吃过野果子，认得那个味儿！那是……那是断肠草的味道啊！”
“苦杏仁味？”沈晚心中一动，安抚着他，“你慢慢说，当时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大家都饿了，孙驿丞亲自端来的一大锅杂粮粥。我也吃了……吃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太苦了！我就吐了没敢多吃……”赵老三剧烈地咳嗽着，“可是可是那几个兄弟……他们都喝光了……然后就……就开始吐血……”
他喘了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怨毒起来：“而且……而且我在昏迷前……看见孙驿丞在院子里跟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说话……那胖子我认识，是这一带做私盐生意的刘掌柜！他们……他们在笑……在说‘终于解决了’……”
“终于解决了？”裴云州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孙驿丞，“孙大人，这赵老三说是有人投毒，还说看见你和盐商勾结。这又是什么解释？”
孙驿丞的脸瞬间白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掉：“冤枉啊！大人！这赵老三烧糊涂了，胡说八道！那刘掌柜确实来过，但就是来给驿站送点咸菜，哪有什么勾结？再说了，我一个九品小官，哪敢杀人投毒啊？”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沈晚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那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灶台上。
她大步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口还没刷的大锅，用手指在锅底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被米粥味掩盖不住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
裴云州走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确有毒物残留。”沈晚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盯着孙驿丞，“而且这毒，绝不是什么杂粮发霉能产生的。孙驿丞，从现在起，清风驿站即刻封禁，所有人不得出入。那几具已经抬出去的尸体，立刻追回来，我要重新验尸！”
“这……”孙驿丞还要挣扎，却见裴云州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令牌。
“大理寺办案，违令者斩！”裴云州的声音冰冷刺骨，“孙驿丞，你要是再敢阻拦，我就当你是同谋，就地正法！”
孙驿丞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彻底没了脾气。
沈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暗想：这哪里是什么意外中毒，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这小小的驿站背后，恐怕还藏着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