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重症监护的死亡暗流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得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包裹着江城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每一寸空气。
沈观站在白色走廊的尽头，背对着那扇巨大的、映着惨白灯光的玻璃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裂痕，将光洁的地板分割开来。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但那条来自“教授”的短信，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依旧扎在他的意识深处，散发着丝丝缕缕的不安寒意。
“欢迎加入，真实的法医界”，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警告。
他缓缓吸气，再缓缓呼出，强行将肺里那股混杂着消毒水与焦虑的空气排出体外。
冰冷的气流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情况怎么样？”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的秦岚。
“很糟糕。”秦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困惑，“从你工作室送到医院后，陆远就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脑电波活动极其微弱，医生说，就像一个活着的植物人。但诡异的是，他的各项生命体征又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
沈观的眸子微微一缩。
有微弱的意识，但无法醒来。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绝境。但对于他，却是唯一的机会。
他需要接触陆远，哪怕只有一秒。
只要能触碰到他的身体，就有可能从那片混沌的意识海洋中，打捞出关于“教授”身份的、最后的破碎信息。
“我进去看看。”沈观说着，迈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隔绝了生死的病房大门。
“等等，”秦岚一把拉住他，“里面有规定，必须……”
“我是法医。”沈观打断了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秦岚看着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是啊，从他亮出证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法医沈观了。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药味和仪器运转时特有的“滴滴”声浪扑面而来。
偌大的病房里，陆远安静地躺在中央，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连接着周围一圈形态各异、屏幕上闪烁着绿色波纹的维生设备。
他曾经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此刻在呼吸机的面罩下，显得异常的浮肿与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站在床边，拿着记录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仪器上的数据。
“张院长。”沈观认出了他，江城中心医院的负责人，张克勤。
张克勤抬起头，看到沈观，“是沈顾问啊，哦不，现在应该叫沈法医了。恭喜。”
“他的情况，还有希望醒过来吗？”沈观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目光直直地落在陆远身上，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理论上，他的脑神经并未受到不可逆的物理损伤，只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我封闭。”张克勤扶了扶眼镜，用一种严谨的、学究式的口吻说道，“情况算是暂时稳定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或者说，还能不能醒，这就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医学能做的，只是维持住这具躯体。”
沈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脚步缓缓向病床靠近。
他的视线，落在了陆远那只耷拉在床沿、正在输液的手腕上。
只要轻轻碰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远皮肤的前一刻，张克勤忽然横过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和病床之间。
“沈法医，抱歉。”张克勤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却不容置喙，“ICU有严格的无菌要求，你刚从外面进来，请先到那边的消毒区处理一下。”
沈观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张克勤。
张克勤的眼神坦然而真诚，仿佛他刚才的举动，真的只是出于一个医务工作者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观缓缓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角落的消毒区。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穿着见习法医制服的年轻人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哥。”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沈观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是莫小凡，局里刚给沈观配的新助理。
“怎么样？”沈观一边用消毒液仔细地揉搓着双手，一边低声问道。
“我刚才去护士站了解了一下，陆远被送来后，一直是林婉林医生在负责临时护理。”莫小凡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大家都说林医生人特别好，心善，对这种重犯都一视同仁。她也是刚刚才结束轮班离开的。”
莫小凡兴奋地补充道：“对了，沈哥，林医生好像特别敬仰你，她还跟我打听了你好几次，说你的很多案子她都关注过。”
林婉……
沈观搓动手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在监狱医务室里，永远带着慈悲笑容，仿佛能抚慰一切创伤的女人。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划过沈观的心头。
一个能在那座囚禁着无数穷凶极恶之徒的监狱里赢得所有人尊重的医生，她的“慈悲”，真的那么纯粹吗？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内心却已做出决定。
稍后，必须想办法查到林婉昨夜今晨全部的值班记录和进出监控。
就在沈观结束消毒，准备再次走向病床时，病房外原本安静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严厉的呵斥。
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上脊背。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肃杀的寒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一身笔挺的省厅督察制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调查员，苏醒。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在沈观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根据省厅的最新指令，”苏醒的声音生硬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在众人面前一晃，“犯罪嫌疑人陆远，因案情重大，由省厅专案组正式接管。”
他顿了顿，冰冷的视线扫过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陆远，然后再次回到沈观脸上，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就在今天凌晨五点十七分，犯罪嫌疑人陆远，经院方确认，突发大面积脑梗塞，抢救无效，死亡。”
“轰——”
沈观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死了？
怎么可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死死地盯着苏醒，一个字也没有说。
苏醒似乎很满意沈观脸上那瞬间的震惊，他继续用那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根据初步调查，陆远在被捕前，曾与你有过长达一小时的单独密闭空间接触，并发生过激烈搏斗。因此，沈观，你被列为此案的重点关联人。从现在开始，禁止你以任何形式，接触陆远的遗体。”
这绝不是自然死亡。
从深度昏迷，到突发脑梗，这中间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巨大的压力，如同即将崩塌的山峦，朝着沈观狠狠压来。
那个隐藏在陆远背后的杀手，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用一种干净利落到近乎傲慢的方式，切断了他追查“教授”的唯一线索。
苏醒对着身后的两名警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沈观身边。
“沈法医，请吧。”苏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不像是在请人，更像是在押送。
沈观缓缓抬起眼，迎上苏醒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平静。
在被两名警卫“护送”着转身离开病房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与门口焦急万分的秦岚在空中交汇。
他只是极轻微地、用眼神扫了一下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秦岚心领神会，立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与一脸茫然的莫小凡擦肩而过时，沈观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盯紧他，火化前，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要放过。”
沈观被带离了病房，身后，是苏醒冰冷的宣告和ICU里重新响起的、单调而刺耳的仪器长鸣。
无论用什么方法。
秦岚看着沈观被带走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她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了医院的监控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