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值班室的隐秘追踪
尸检室的厚重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股刺骨的寒意与福尔马林的气味彻底隔绝。
沈观的后背,却依旧能感觉到苏醒那道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仿佛已经被烙上了印记。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温暖了一些,但沈观的心,却比刚才在停尸间里还要冷。
那个在陆远指甲留下的纤维里读取到的,扭曲的字母“W”,像一个烧红的烙印,深深地烫在他的脑海里。
W……婉。林婉。
这个推论太过疯狂,也太过可怕。
一个在监狱里被所有犯人敬若神明、被同事们称为“提灯天使”的医生,会是那个手法利落到变态、能绕过所有监控在ICU里杀人的凶手?
可尸体不会说谎,濒死的挣扎更不会。
“怎么样?”秦岚一直等在不远处,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急切。
沈观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写下了一个“W”。
秦岚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林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对于林婉,她的印象也极好,一个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医生,怎么可能和这种冷血的谋杀联系在一起?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沈观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被一股巨大的压力紧紧攥着,“陆远死亡的时间段,她在值班。我要看她的所有记录,现在。”
“苏醒那边……”秦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人已经开始接手医院的安保系统了,我们想绕开他查监控和记录,很难。”
“那就不用绕开。”沈观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医生值班室”,“你负责拖住他,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跟他纠缠通风管道的问题,动静越大越好。我需要十五分钟。”
秦岚秒懂。
让她去跟苏醒那种古板的家伙“讲道理”,简直是把一捆鞭炮扔进了油桶里,保证能炸得他晕头转向。
“没问题。”秦岚干脆利落地应下,“你呢?”
“尸检报告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沈观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莫小凡,“正好,借用一下值班室。”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尤其是在院长张克勤就在不远处的现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远比偷偷摸摸要安全。
“小凡,”沈观转向身旁还一脸状况外的助理,“跟我来,把刚才的初步数据整理一下。”
“啊?哦,好!”莫小凡用力点了点头,抱着记录本,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观身后。
看着沈观和莫小凡走向值班室的背影,秦岚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在和张克勤交谈的苏醒走去。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医生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沈观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但没有锁死,只是留下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时间紧迫。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林婉真的是凶手,她一定会在事后处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证据。
她有足够的时间和专业知识,让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沈哥,我们……要整理什么数据?”莫小凡看着沈观径直走向墙边那排文件柜,有些不解地问道。
“先找找空白的报告纸。”沈观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他真的只是来写报告。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文件柜上的标签,最终,停留在了写着“值班日志”的那个抽屉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了抽屉。
厚厚的一摞日志本整齐地摆放在里面,他直接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正是这个月的。
手指快速翻动,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
莫小凡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观的动作停在了昨夜今晨的那一页上。
值班记录上,陆远被送入ICU的那个时间段,负责医生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别人的名字。
但在交班记录的备注栏里,却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加了上去。
“23:30 - 05:30,林婉医生临时加班,协助重症护理。”
“咦?”莫小凡发出一声惊呼,指着那行字,满脸的不可思议,“林医生怎么会临时加班?我听护士站的人说,她一向是最准时上下班的,从来不主动加班,说要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莫小凡单纯的惊叹,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沈观的心上。
一个从不加班的人,在一个关键嫌疑人被送进来之后,主动、临时、加了一个通宵的班。
这已经不是巧合,而是预谋。
沈观不动声色地合上日志,将其放回原位。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一排灰色的铁皮储物柜上。
每个柜门上都贴着医生的名字。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写着“林婉”的柜子。
“沈哥,我们……”莫小凡还想问什么。
“嘘。”沈观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缓步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走廊上方那个红色的监控指示灯,正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间屋子门口的一切。
虽然拍不到室内,但任何长时间的停留和异常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
他站在林婉的储物柜前,没有去碰那把小小的挂锁。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根细长的、用来清理文物缝隙的特制金属探针。
这东西比任何铁丝都更坚韧、更灵敏。
他将身体微微侧过,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和可能的视线。
探针的尖端,轻轻探入了锁芯。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的手指只是微不可察地捻动了几下,一种修复精密古董时练就的、对微小机械结构的极致感知力,让他瞬间就掌握了锁芯内弹珠的排列。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脆响。
锁开了。
莫小凡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沈观缓缓拉开柜门。
柜子里很整洁,几本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白大褂,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沈观的目光,却被最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大约100毫升容量的透明玻璃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瓶子里装着大半瓶无色的透明液体。
在这样一个摆满了各种药品的医院里,一瓶没有任何标识的液体,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沈观没有立刻拿起它。
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五指张开,轻轻覆盖在了瓶身上。
“亡者回响”的微观形态,再次开启。
瞬间,一股纷乱而清晰的触感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他能“感觉”到,这只瓶子最近被一只手反复、用力地握过。
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在瓶身上留下了两个极其集中的压力点,因为紧张和用力,指腹的肌肉纤维在那一刻的按压,甚至让玻璃的分子结构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不可逆的形变。
这种触感记忆非常“新鲜”,最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就是它。
沈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拧开瓶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用来装物证样本的密封管,小心翼翼地倒入了大约几毫升的液体。
就在他拧上瓶盖,准备将样本藏起来的瞬间——
“嗒、嗒、嗒……”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并且越来越近,目标明确地就是这间值班室。
危机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沈观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他闪电般将样本塞进裤袋深处,将那瓶无标签液体放回原位,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柜门,顺手将那把被撬开的锁重新挂上,做出一副完好无损的样子。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退回到莫小凡身边,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你看,这里的尸僵数据和尸斑数据有出入,我们需要重新计算死亡时间窗口。”
莫小凡还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只能愣愣地点头。
“吱呀——”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院长张克勤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
“沈法医,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他的目光在沈观和莫小凡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本摊开的记录本上。
“报告有些细节需要马上核对,这里安静。”沈观的回答滴水不漏,他甚至还抬起头,一脸坦然地迎向张克勤的目光,“正好,张院长您来了,关于院方最初对死者脑梗的诊断依据,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张克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摆了摆手:“学术讨论随时欢迎,但你们也忙了一天了,别太劳累。苏督察那边,差不多也该去会议室了。”
他没有再往里走,似乎真的只是路过关心一句。
但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沈观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那排储物柜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沈观的心沉了下去。
张克勤,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对林婉的信任,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
直到张克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观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带着莫小凡走出值班室,重新回到那条被惨白灯光照得毫无生气的走廊上。
内心深处,那股名为“林婉”的怀疑,此刻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近乎确认的冰冷事实。
压力,如同即将凝固的水泥,一寸寸将他包裹。
他掏出手机,背对着监控,快速地按着屏幕,给秦岚发去了一条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
“A组样本,立刻找最可靠的人化验,加急,成分和来源。”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抬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的另一端,通往住院部楼梯间的转角处,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婉。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火化的申请随时可能被批准。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即将刺出的手术刀,死死钉在了那片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