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急诊暗角的诡异气味
“路过。”
两个字,从沈观的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砸出了千钧重量。
苏醒的眼神,像两把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剖析着沈观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
他没有错过沈观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紧绷,也没有错过他插入衣袋的右手那不自觉蜷曲的指节。
“路过?”苏醒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楼上的尸检中心,特意绕到一楼急诊室来路过?沈法医,你的活动路线,比我想象的要……丰富。”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苏醒身后那几名调查员锐利如刀的视线,和急诊室门缝里隐隐传出的、心电监护仪拉成长音的绝望悲鸣。
沈观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从他踏入值班室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他在尸检台上说出“这不是自然死亡”时起,苏醒的怀疑就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开。
他越是接近真相,这张网就收得越紧。
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从指缝间疯狂流逝。他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就在这时,沈观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脸上那股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一种职业性的烦躁所取代。
他看都没看苏醒,直接掏出手机,接通。
“秦队,”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纤维对比结果有异常?……我知道了,光源波长不对,必须用我们科里那台光谱仪重做。别让他们动,我马上过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技术人员对自己专业领域的绝对权威。
挂断电话,他才抬起眼,看向苏醒,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耐:“苏督察,失陪了。物证分析出了点小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苏醒回答,便直接转身,迈开大步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苏醒没有阻拦,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钉在他的背影上。
沈观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猜忌。
他刚才的表演或许天衣无缝,但对于一个多疑的猎手而言,任何脱离掌控的猎物,都会被标记上更深的嫌疑。
电梯门打开,沈观走了进去,按下了通往楼上法医中心的楼层。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苏醒等人的身影彻底隔绝,他才猛地靠在冰冷的不锈钢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峙,消耗的心力,甚至超过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精细解剖。
电梯平稳上升。
五楼、六楼……
就在电梯即将抵达法医中心所在的七楼时,沈观却猛地伸出手,按下了旁边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外面空无一人。
他没有出去,任由电梯门再次关闭,继续上行。
抵达八楼后,他迅速闪身而出,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冲进了旁边的消防楼梯间,反手将厚重的防火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往下走,而是选择往上,又爬了一层,来到了九楼的设备层。
这里是整栋住院部大楼的神经中枢,也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巨大的通风管道和中央空调主机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声。
沈观穿行在这钢铁丛林之间,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是一扇布满了灰尘的检修窗,正对着楼下急诊抢救室的屋顶。
透过窗户的格栅,他能隐约看到下方那片被白色灯光照得通亮的区域。
他不是要回到抢救室,而是要去它后方的——医疗废弃物暂存和设备间。
那里,是监控的绝对死角。
沿着外墙的检修通道,他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爬、移动,最终灵巧地落在了设备间的屋顶平台上。
撬开一扇积满污垢的排风口,他钻了进去。
设备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生漆味道,在这里变得无比浓郁,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寸墙壁,与消毒水、福尔马林的气味扭曲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与艺术交媾的诡异芬芳。
是谁?
到底是谁,学会了老师的技法?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种技艺,是他与恩师之间最深的羁绊,是修复历史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伪造死亡的画皮。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贴近了连接着抢救室的一道单向观察窗。
抢救室内已经空了。
那张沾满了血迹的抢救床,此刻正被一名清洁工用消毒液反复擦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氯味。
尸体……被转移了。
按照流程,在宣布死亡后,尸体会被暂时移送到急诊专用的冷藏柜,等待家属确认或法医介入。
那股漆香的源头,就在这里。
沈观闭上了眼睛。
他摒除了周围所有的杂音——空调的嗡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自己的心跳……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那股原本只存在于嗅觉中的生漆味道,在他的脑海里,开始转化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它不再是气味,而是一段……音频。
一段低沉、持续不断的嗡鸣,像老旧收音机里发出的底噪声。
但在这段底噪声中,却有一道极其清晰、频率极高的波形,带着锐利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毛刺,稳定地振动着。
这,就是“亡者回响”在受到极致刺激后,产生的异变——感官通感融合。
他能“听”到气味。
那道尖锐的波形,像一支无形的指南针,精准地指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一排不锈钢材质的停尸冷藏柜。
找到了。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像是大脑超负荷运转后的抗议。
沈观扶住墙壁,稳了稳心神。
这种新能力,似乎每一次动用,都在透支着他的精神。
他不能再等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辆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用来运送医疗器械的推车。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推车后,身体蜷缩,以推车作为掩体,一点点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朝着那排冷藏柜挪动过去。
推车老旧的轮子,偶尔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嘎”声,在死寂的设备间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终于,他抵达了那排冷藏柜前。
那股尖锐的、代表着生漆气味的“声波”,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他根据柜门上挂着的临时标签,找到了那个刚刚送进来的坠楼伤者。
戴着手套的手,覆上了冰冷的不锈钢把手,轻轻一拉。
“咔哒。”
柜门被无声地打开,一股寒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漆香扑面而来。
尸体躺在抽拉式的停尸床上,全身盖着白布。
沈观没有去掀开整块白布,那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面部轮廓的位置。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从边缘处,将白布掀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那张“脸”露了出来。
在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这张仿真皮肤制作的脸,显得完美得有些诡异。
肤色、纹理,甚至连死亡瞬间肌肉的细微僵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沈观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了它的边缘——靠近耳根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不到半厘米的、极其微小的破损。
像是凶手在给死者戴上这张“面具”时,因为匆忙或紧张,指甲不小心划破的。
破损的下方,露出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创口,而是一道……利落、深刻、边缘整齐的刀痕!
那绝不是高空坠落造成的伤口!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
这张完美的画皮,就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
凶手试图用“高空坠落导致面部损毁”这种假象,来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他立刻掏出手机,没有开闪光灯,而是将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作为补充光源,对准那处破损的细节,快速地拍下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就在他收起手机,准备将白布恢复原状的瞬间——
“嗒、嗒、嗒……”
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从外面走廊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危机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沈观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他闪电般将白布抚平,轻轻关上柜门,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回那辆医用推车的下方,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蜷缩在阴影之中。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设备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束手电筒的光扫了进来,最终,落在了那排冷藏柜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戛然而止。
是林婉。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走到了沈观刚刚检查过的那个冷藏柜前,拉开了柜门。
她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什么,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她掀开白布,看着那张完美的“脸”,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对死者的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对作品的欣赏,和对愚弄了所有人的嘲弄。
她很快将白布盖好,关上柜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检查,随后便转身,从容地离开了设备间。
门,再次被关上。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里。
藏在推车下的沈观,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林婉刚才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仅仅是知情者,她就是这张画皮的制造者,甚至是……帮凶。
他缓缓从推车下爬出,没有再多做停留,迅速原路返回,从排风口退了出去。
站在九楼昏暗的楼梯间里,沈观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林婉和那张人皮面具的关联,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按动,给秦岚发去了一条信息:
【新发现。死者死于利器刺穿心脏,仿真皮肤为掩盖。查近期所有高空坠落、意外烧伤案,重点排查面部修复。】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准备下楼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当他走到一楼大厅的出口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医院的大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闪光灯像密集的星辰,疯狂地闪烁着,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几名保安正在竭力维持秩序,但根本挡不住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记者。
一阵嘈杂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进了沈观的耳朵里。
“……听说是连环案……手法极其残忍……”
“内部消息,嫌疑人已经锁定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文物修复师……”
“对对对,叫沈观!我这里有他照片!”
一个年轻的记者,正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沈观的一张证件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异常尖利:
“就是他!修复师连环杀人案!绝对是今年最劲爆的新闻!”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